“嗡——”

沉闷的涡轮轰鸣从地下传来,带起一阵令人作呕的干热腥风。

狂暴的红光如同实质的泥沼,填满了苦竹院每一个角落。那些被红光扫中的凡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体便以一种违反常理的速度坍塌下去。

皮肉失去水分,紧紧贴在骨骼上,毛发迅速枯黄脱落。不过几息时间,几个原本还在泥水里挣扎的散修就变成了一地干瘪的枯柴。随着阵法带来的极压气流,这些干尸脆弱的关节断裂,化作细碎的粉尘散开。

这就是天庭的命元血泵,连残羹冷炙都要榨得干干净净。

褚雁跪在李长生身侧的死角里。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疯狂磕头求饶。她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唇,哪怕咬破了皮,腥甜的血水顺着下巴滴落,也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她的眼睛瞪得浑圆。眼底最后那一丝对弱者的同情,在亲眼看到相熟的孩子被抽成干瘪躯壳后,彻底被恐惧和随之而来的凶狠碾碎。

她把左手深深揣进破袄内层,死死攥着那块高浓废矿污染核。被严重灼伤的掌心触碰到污染核粗糙的表面,钻心的剧痛顺着神经往上爬。但她没有松手。她像一头被逼到绝壁的饿狼,做好了随时把这颗毒瘤捏碎、和周围人同归于尽的搏命准备。

靠在石墙上的李长生察觉到了身边的动静。但他没看褚雁,也没工夫去管她的殊死一搏。

他背在身后的双手,正被黑棺烫得发疼。

随着地下大阵的超载,那些被抽取的凡人生机,化作猩红的底流疯狂向地下深处倾泻。黑棺内部传出了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抓挠声。

那不是红绫护主的狂躁。通过命元的相连,李长生能在识海中感受到一股极其强烈的、源自远古本能的不安。

红绫感觉到了地底那个庞大而恐怖的“胃袋”。那些凡人命元,正在源源不断地流向大荒真神深不见底的食道。同源的威压让这尊远古女鬼在棺材里产生了应激的震颤,封印的红光在木板缝隙间明灭不定。

李长生反手紧紧扣住棺盖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将体内仅剩的一缕混着剧毒的命元,顺着掌心狠狠压入封印缺口,像是在火山口强行压下一块冷铁。

“安分点。”他在心底冷冷传音。

极度压抑的震撼被他强行嚼碎,化作了眼底更加深沉的杀机。

阵眼正中央,赫连锋的身躯犹如一尊暗红色的铁塔。

即便身为高阶修士,站在大阵超载的核心,他同样承受着极压的反噬。周围的空气被抽成真空,液态的红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重甲。

“咳……”

赫连锋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滚动,殷红混着黑色的血迹从他紧咬的牙关间渗出,滴在护心镜上,瞬间被阵法的高温蒸发。

但他没有后退半步。

左手死死捏着那枚万界商盟的通讯玉简。玉简表面因为极压已经布满裂纹,微弱的光晕里,倒映出一个幼女躺在病榻上虚弱挣扎的残影。

赫连锋双眼通红,眼白上布满炸裂的血丝。他盯着那道残影,喉结狠狠滚了两下。

“铮!”

他右手拔出那把未开刃的断阶巨刃,刀背一转,直接在自己的左手腕上割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滚烫的精血如同决堤的溪流,顺着铁甲的纹路,全部浇灌进身前的阵眼控制枢纽中。

他用自己的命元,强行填补大阵超频运转的缺口,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维持这台机器的极限抽吸。

超载的轰鸣声再次拔高,几乎要刺破耳膜。

距离李长生右侧不过数丈远的坍塌断墙下,岑孤兰像一条离开水的泥鳅,在血水里拼命扑腾。

她手里抓着几张从黑市高价换来的劣质护身符,灵气刚刚催动,就被无处不在的红光直接抽碎,化作黑灰糊了她一脸。

她引以为傲的剥削底蕴,在这台暴力的神权绞肉机面前,脆弱得连一层窗户纸都不如。

眼看红光犹如附骨之疽般缠上她的小腿,皮肤开始干瘪起皱,惊恐彻底摧毁了她的理智。

她颤抖着双手,从怀里最隐秘的内兜抠出一枚用油纸包裹的药丸。药丸灰白粗糙,散发着刺鼻的土腥味和废矿毒素的气息。

这是她利用废矿毒气熬制的半成品——石髓闭息丹。

岑孤兰仰起头,一口将这枚毒丹吞了下去。

药效发作极快。几乎在吞咽的下一个瞬间,她原本还在抽搐的双腿猛地一僵,皮肤表面的血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粗糙的、类似于风化岩石的灰白纹理。

这种石化不可逆转,正顺着她的腰腹、胸腔飞速向上蔓延。

她的经脉被强行锁死,命元反应在这一刻降到了绝对的零点。大阵狂暴扫过的红光从她腿上滑过,仿佛那里只是一块毫无价值的死石头,没再抽取半点生机。

她躲过了被抽成干尸的命运。

但代价是永远地作茧自缚。

石化爬上了她的脖颈,冻结了她的下巴和脸颊。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石块摩擦的钝响,却再也吐不出半个音节。

全身的肌肉和骨骼都已经化作坚硬的石壳,只有眼球因为药力未完全渗透,还保留着最后一丝活性。

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珠,在灰白色的石雕眼眶里极其生硬地转动,最终死死盯住了躲在死角的李长生。

她的意识在药力下被无限放大,身体的每一寸僵死都清晰无比。那眼神里全是凄厉的哀求,乞求这个手段诡谲的异端能拉她一把。

李长生面无表情地靠在墙上。

一言不发。

他那双冷如寒冰的眼睛,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岑孤兰。看着那层灰白色的死气慢慢爬上她的瞳孔,看着她眼底的哀求逐渐凝固。

个人的同情救不了被当成肉矿的底层。这群剥削者直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再怎么算计,也只配成为神权机器磨损的耗材。

“咔。”

极轻的脆响传来。岑孤兰的眼球彻底失去水分与光泽,变成了一尊神智清醒、却永远被禁锢在石壳内的雕像。

大阵液态的反噬之力在苦竹院内反复激荡。

就在岑孤兰完全石化的那一刻,李长生的窃天体全功率运转到了极致。

灰白两色的视野中,原本毫无缝隙的血色乱码瀑布,在扫过岑孤兰这尊新产生的“无命元物体”时,因为底层逻辑无法识别活体,被迫产生了一道微小的排斥弧度。

这是运行规则的盲区漏洞。

李长生借着这个短暂的排斥弧度,顺着之前种在岑孤兰心脉里、强行桥接到地脉痛觉上的那一丝因果线,将自己的窃天代码如一把尖锐的剔骨刀,悄无声息地刺入了地下法阵的最深处。

错综复杂的阵纹在脑海中飞速解构。

那些被高压抽吸管道死死掩盖的迷宫底层逻辑,被他一层层剥开。一条隐藏在血色涡轮正下方、不受狂暴极压影响的通道轨迹,终于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

死角,彻底锁定了。

苦竹院外围的阵法光罩因过度抽吸,已经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开裂声。

李长生闭上眼,灰白异象从瞳孔中敛去。他慢慢抬起右手,食指和拇指在空气中虚捏。

一根只有他能看见的无形因果线,已经在他指尖绷得笔直。因果线的另一头,连着离开苦竹院不久的伏千煞重甲里那枚微型死锁。

“吃人的天道连骨头都不吐……”李长生嘴唇微动,声音轻得连身旁的褚雁都听不见,“你们的绝望,就是撕开它的引线。”

他握紧了那根因果线。

眼底,杀机毕露。反击时刻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