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的岩壁硌着李长生的脊背。他深吸了一口混杂着血腥与香灰的空气,窃天视野顺着地面的凹槽无声铺开。

灰暗的聚灵阵在视野中褪去石板的质感,变成无数条互相纠缠的浑浊线条。李长生将仅存的灵力压成极其细微的触手,贴着那些线条往外延展。他现在顶着“修阵散修”的壳子,每一次向外试探,都像是在冰面上走钢丝。

触手顺着苦竹院地下的管线向外爬。起初只是普通的封锁乱码,但深入不到半尺,一股粘稠得像水银一样的阻力猛地压了上来。

李长生喉结一滚,太阳穴突突跳动。那股阻力不是普通的阵纹反击,而是一种带着极强排他性的液态法则。

“咚……咚……”

识海深处,莫名响起了沉闷的砸击声。像是有什么体型庞大的东西,正隔着厚重的皮肉在咀嚼骨头。那种黏腻的幻听顺着神经直钻后脑。

李长生死死咬紧牙关,指甲在岩壁上刮出一道白痕。额角的冷汗大颗大颗往下砸,落在满是香灰的泥地上。真神夺舍的压迫感随着深潜迅速放大,逼得他不得不立刻切断了那条试探的触手,将感知死死按在原地。

他大口喘了两下,虚弱的伪装这会儿倒成了真实的生理反应。

旁边,贺九楼刚把最后一点灵石粉末填进凹槽,一转头,就看见李长生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靠在墙角抖个不停。

书生愣了一下,眼神有些复杂。在这吃人的黑血集市,肯为了个残破聚灵阵把底子都掏空的阵修,简直像个没长脑子的蠢货。但不管怎么说,刚才那一下确实让阵盘里多渗出了一丝气流。

几个满身烂疮的凡人闻着味儿爬过来,把脸紧紧贴在石板上,贪婪地吸着那点浑浊的气息,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动静。

贺九楼看了看那些凡人,又看了看李长生。他咬咬牙,手往怀里摸了半天,极其肉痛地掏出一截只有半根手指长、表面干瘪发黑的木头。

“便宜你了。”贺九楼嘟囔了一句,从怀里摸出个火折子,凑到那截木头底下。

火光跳动了两下。木头没有明火,只顶端亮起一点暗红的火星,随后飘出一丝极淡的苦涩烟气。

净阵木。

劣质,粗糙,但那微弱的青烟飘散开来时,周围原本暴躁干涩的空气确实平缓了些许。几个爬在边缘的凡人闻到这股苦味,原本抓挠地面的手指慢慢松开,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两下,竟然破天荒地没有继续往前挤。

李长生眯起眼睛。

在窃天视野里,这截劣质木头燃烧产生的波动,像一层薄薄的灰雾,刚好铺在聚灵阵中层那几道紊乱的逻辑线周围。

就这么一层微不足道的物理掩护,竟然把那些试图向外探测的底层阵纹探针给糊住了。

这书生以为点燃木头是在帮他平心静气,实则阴差阳错地在天庭这台庞大机器的眼皮底下,给他的逆向波段蒙上了一块破抹布。

李长生没有说话,只是极其缓慢地重新闭上眼。那点悬停在液态阻力边缘的感知触手,借着这层灰雾的掩护,像条泥鳅一样顺着缝隙继续往下滑。

不远处的角落里,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褚雁从迷香的麻痹中缓过劲来。她撑着半边身子,右手那被污染核烧烂的皮肉还在往外渗着黄水。她晃了晃沉重的脑袋,视线落在几步外。

那是两个瘦得只剩骨架的孩童,正蜷缩在承重柱底下。他们的胸腔很久才起伏一次,嘴巴像离水的鱼一样大张着,试图多吸一口聚灵阵飘过来的浑浊气流,但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褚雁眼神变了一下。

她是个在死人堆里扒饭吃的拾荒者,见过的死人比活人多。但这会儿,或许是刚才死里逃生脑子还没清醒,或许是这两个孩童缩在那里的姿势太像她地穴里那个弟弟。

她咽了口唾沫,左手悄悄伸进怀里。

那里藏着那块差点把她手掌废掉的高浓废矿污染核。

她没敢直接拿出来。只是用指甲在布包边缘轻轻刮蹭了一下,从那被污染核炙烤过的布料上,刮下极少的一点带点粘性的黑渣。

那东西污染极重,但对于快要断气的人来说,就是一剂能把命强行吊住的虎狼药。

褚雁趁着贺九楼转头去看阵盘的空档,像只猫一样爬过去,左手飞快地在那两个孩童干裂的嘴唇上抹了一下,然后迅速缩回角落。

她动作很轻,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但就在她靠回岩壁的瞬间,体内原本就压制不住的污染核毒性,因为强行动用沾染的气息,猛地发生排斥。

“呃——”

褚雁胸口猛地一挺,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沉闷的咕噜声。紧接着,一大口散发着刺鼻焦臭味的黑血直接喷了出来,洒在她脚边的石板上。

高浓度的废矿毒素瞬间在逼仄的角落里弥漫开。

贺九楼手一抖,差点把净阵木扔出去。他惊恐地看着那摊腐蚀出白沫的黑血,脸色煞白:“你……你干了什么?!这毒会引来大阵警报的!”

李长生猛地睁开眼。

他看着脸色惨白、捂着嘴发抖的褚雁,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的深井。

没有一句多余的责备。

李长生左手直接扣住一块布条,在那摊还在冒着毒泡的黑血上用力一抹。随后身体前倾,极其精准地将那块吸满毒血的布条拍在了聚灵阵边缘一道刚刚裂开的缝隙上。

“嘶啦——”

高级污染气息与阵眼底层的灵力刚一接触,立刻像冷水倒进滚油里,炸开一圈灰黑色的焦痕。那股浓烈的腐臭味不仅盖过了褚雁吐血的动静,更在窃天视野中,像一摊浓墨,死死糊住了下方三根刚刚被李长生强行挑断的底层阵纹。

原本因为篡改而即将闪烁的红光,被这股高阶毒素的排斥反应强行压成了一滩死水。完美遮蔽了所有因果痕迹。

贺九楼呆住了,看着那焦黑的缝隙,结结巴巴:“你……你用毒血修补阵眼?”

“以毒攻毒,补土位。”李长生声音虚弱沙哑,连多看他一眼都欠奉,“管好你的火。”

褚雁缩在后面,死死咬着发白的嘴唇。她看向李长生的眼神里,多了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敬畏。

有毒血封堵,外加净阵木的微弱掩盖,李长生的感知终于彻底破开了那层液态阻力,触及到了这片地下阵法的最深层。

灰暗的线条消失了。

在窃天视野的最底端,李长生看到了一幅完全相反的逻辑图景。

苦竹院这所谓的聚灵阵,根本不是从地脉里抽取灵气来庇护凡人。

阵纹的走向是倒置的。

成百上千个跪伏在广场上的凡人,每一次叩首,每一次呼吸,他们身上那微不可察的生机,都在顺着地表的刻痕,像血丝一样汇聚到阵眼深处。

这不是庇护所。

这是一个极其缓慢、隐蔽到了极点的逆向血泵。神明给凡人的每一口残羹冷炙,每一口浑浊的灵气,都在底流标好了抽骨吸髓的价码。

怪不得这里的凡人无论怎么挣扎都活不过几年。他们就是用来维持这台机器运转的柴火。

李长生看着一旁还在为多出一点灵气而感激涕零的贺九楼,心底涌起一股极度冰冷的麻木。

他连一丝想开口告诉对方真相的冲动都没有。这种时候,任何一点多余的善意,都会变成把自己和所有人都拖进深渊的绞索。

他强压下胸腔里翻涌的寒意,将所有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密密麻麻的抽吸轨迹上。

血泵的运转有极强的规律,既然是抽吸,就一定有汇聚的死角。

李长生的感知像一条附着在骨头上的水蛭,顺着那些输送生机的红线一路往下摸。在绕开三个高压灵力节点后,他在西北角极深的岩层缝隙间,锁定了一片没有任何逻辑线交织的物理空洞。

那是通往外围大阵更深处、避开所有常规盘查的死角路径。

抓到了。

李长生松开扣着布条的手指,刚准备切断感知收回心神。

“咔。”

那条死角的缝隙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碎裂音。

紧接着,一股极其熟悉的、仿佛放置了上万年的腐肉烂泥味,顺着那条缝隙狂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