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暗的角落里,李长生靠着长满青苔的岩壁,干瘪的肺部挤出一丝极其微弱的气音。他双目紧闭,将身体的大半重量压在右侧,维持着灵力彻底透支的脱力姿态。
距离他们不到十步的承重柱后,那点暗红色的火星又明暗交替了两次。
吧嗒。
细微的抽吸声中,一个佝偻的人影从柱子的阴影里蹭了出来。那是个满脸褶皱、穿着破烂灰袍的干瘦老妪。她手里捏着那根发黑的黄铜烟杆,走得很慢。脚底的草鞋在满是香灰的泥地上拖出细碎的沙沙声。
周遭那几个原本还在麻木叩拜的凡人,闻到她身上那股刺鼻的药渣味,就像是遇到了某种瘟神,连滚带爬地往旁边让开了两尺,头磕得更低了。
岑孤兰对这种避让习以为常。烟杆的铜头垂在地上,看似随意地拨弄着周遭的碎石,实则在探查这两人周围有没有埋设警戒阵纹。
一圈走下来,铜头没有碰到任何阻力。
岑孤兰干瘪的嘴角扯出一个冷腻的弧度。没背景,没法器,连最基础的预警丝都没拉,彻头彻尾的肥羊。她的视线越过李长生毫无防备的肩膀,死死盯住了褚雁腰间那个粗布袋子。在那粗糙血污的掩盖下,露出了一小条没被染色的干净布边。
在这片连块好肉都找不到的废区,能用上没沾染废矿污染的干净布料,说明这两人身上绝对还有硬通货。
褚雁猛地睁开眼。右手那只被高浓污染核烧得皮肉翻卷的手掌下意识缩进袖管,左手直接反握住腰间那把卷刃的精钢匕首,死死盯着靠过来的老妪。
“哟,妹子,别这么护食。”
岑孤兰停在三尺外,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团,笑得像朵干瘪的菊花。她空出左手,从灰袍深处摸出一个脏兮兮的黑瓷瓶,用大拇指随意挑开瓶塞。
一股极其刺鼻的腥臭味,夹杂着微弱的麻痹药性散了出来。
“瞧你那手,都烂见骨头了吧?这黑甲兽的毒,光靠干熬可是熬不过去的。”岑孤兰拿着瓷瓶在半空晃了晃,“我这是苦竹院最好的生骨散。看你们外乡人初来乍到,一瓶药,换你腰上那块干净料子,外加两口干粮。怎么样,这买卖公道吧?”
褚雁眼神冷得像冰渣,匕首的尖端稳稳指着对方的咽喉:“滚。不需要。”
“脾气还挺大。”岑孤兰也不恼,视线顺势滑向旁边闭目喘息的李长生。她故意提高了音量,脚步又往前蹭了半寸,“这位小兄弟伤得更重吧?刚才修阵那两下子,把底子都抽空了吧?再不吃点药,这口气怕是接不上天明了。”
李长生眼皮都没抬一下,胸口的起伏依然紊乱、虚弱。
那其实是他在强行压制体内伏千煞残留精神信标与真神毒素时的自然反应,但落在岑孤兰眼里,这完全是灵力枯竭、命悬一线的铁证。
岑孤兰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厉色,嘴上的语气却越发热络:“真不换?我这药在这地界可是……”
她话音未落,干瘪的嘴唇猛地嘬住黄铜烟嘴,胸腔骤然塌陷,吸气声如同破损的风箱。
“嗤——”
下一瞬,她用力一吐。
一大团浓郁的灰黄色烟气从她口中喷涌而出,像一张粘稠的巨网,瞬间罩向角落里的两人。
这不是普通的迷香,而是无忧城流出的劣质极乐幻香变种。药效极其猛烈,带着极强的麻痹性,专门用来在不惊动外围驻军的情况下,放倒那些还有点反抗之力的外来者。
褚雁脸色大变,刚想往旁边翻滚躲避,但那烟气不仅从口鼻入,甚至顺着她手上溃烂的皮肉往里钻。她只觉后颈一麻,眼前的景象瞬间裂成三四道重影。手里的匕首“哐当”一声砸在石头上,半个身子软绵绵地滑了下去。
李长生依然靠在墙上,在那团烟气罩住他的瞬间,他的呼吸彻底停滞了,身体微微一歪,像是直接昏死过去。
“雏儿。”
岑孤兰冷笑一声,把烟杆往腰间的破布带里一插,大步走上前。她看都没看瘫倒在地的褚雁,干枯的手爪带着贪婪的急切,直接抓向褚雁腰间的那个布袋。
就在她的手指距离布袋只剩半寸的瞬间。
一只沾满泥污的左手毫无征兆地从黑暗中探出,五指如铁钳般,死死扣住了她的手腕。
岑孤兰瞳孔一缩,心脏重重撞在肋骨上。她下意识就要张嘴尖叫,呼唤广场外围的铁血长垣守军。
但李长生比她更快。
他的双眼不知何时已经睁开。在那片尚未散去的灰黄色迷香中,窃天视野的暗芒在他的瞳孔深处冰冷地跳动着。
在那双眼睛里,这团让凡人瞬间瘫痪的剧毒,不过是一团团极其粗糙、布满断点与逻辑漏洞的低级乱码。这种级别的毒理,在他这个成天把远古剧毒当水喝、强行解析真神法则的窃天体面前,甚至连让他打个喷嚏的资格都没有。
李长生扣住她手腕的五指猛地向下一压。
“咔嚓。”
岑孤兰的手腕骨直接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错位闷响。还没等她感受到疼痛,李长生掌心深处,一道极其微小、由极度互斥逻辑压缩而成的乱码死锁,已经顺着她的脉门逆流而上。
这股力量如同极其锋利的剃刀,瞬间切入岑孤兰心脉处的三个关键节点。
岑孤兰的身体猛地绷紧,就像是一只被踩住七寸的毒蛇。她体内常年积攒的劣质毒功与微弱的灵力,在接触到那微型死锁的瞬间,就像是遇到了某种不讲理的上位法则,瞬间被强行打结、彻底瘫痪。
更可怕的是,死锁在切入的瞬间锁死了她的声带。她的喉咙只能发出极其微弱的嘶嘶声,连一丝完整的求救声都喊不出来。
李长生慢慢撑起身体,将脸凑近岑孤兰。他脸上的灰败之气依然在,但眼神却冷得像归墟里的死水。
“穷鬼连死都不配挑个舒服的姿势。”李长生声音压得极低,贴着岑孤兰的耳畔响起,“更别提跟我讨价还价了。”
岑孤兰浑身剧烈颤抖着,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灰袍。她是个在黑血集市和收容所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油条,这种生死被完全捏在别人手里、连灵力运转都被强行剥夺的绝对压制感,她太熟悉了。
她看走眼了。这根本不是什么落难的重伤肥羊,而是一头伪装成猎物的怪物。
“饶……饶命……”
死锁稍微松开了一丝声带的压制。岑孤兰用气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李长生面前。她的额头死死磕在粗糙的石板上,连一点多余的挣扎都不敢有。
“大人……是我瞎了狗眼……我猪油蒙了心……”
李长生没有松开手,左手指尖在她断裂的脉门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一道盘踞在岑孤兰心脉处的微型死锁立刻微微收紧,带来一阵几乎要将灵魂绞碎的剧痛。
“你既然敢在这地界干黑吃黑的买卖,就不可能只靠几口破烟和一本烂账。”李长生盯着她的眼睛,语气里没有丝毫起伏,“把你知道的,能买你命的东西拿出来。”
岑孤兰痛得五官扭曲,连连点头。她颤抖着用仅剩的左手探入怀里,从最贴肉的地方摸出一卷揉得发皱、带着浓重体味的破旧兽皮。
“这……这是外围铁血长垣驻军的巡逻防线图……我暗中一点点画了半年……”她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拼命彰显自己的价值,“有几个换防的瞎子区……我都标在上面了……绝对有用……”
李长生一把抽过兽皮,借着聚灵阵传来的微弱光晕扫了一眼。上面的确用劣质炭笔画着极其复杂的巡逻路线。
就在他视线落在防线图上的瞬间,他胸口内侧一块一直处于静默状态的玉简突然传来极其轻微的颤动。
那是裴惊蛰拼死预留的单向通讯后门。
李长生借着看图的动作,分出一丝神识探入玉简。
“商盟的限购死令生效了……他们彻底切断了明面渠道……”裴惊蛰那带着极度恐惧与颤抖的因果波段直接冲入脑海,“外围物资断供,赫连锋那条疯狗现在处于极度暴躁的筹资状态!苦竹院被划为了高频搜查区……他们随时会来盘查……快想办法避开……”
通讯极其短促,很快便因为怕被天庭结界追踪而强行掐断。
李长生眼神微微一凛。万界商盟的动作比预想的还要快。赫连锋如果被逼急了,绝对会把这群底层的凡人当成筹码,连骨头带肉一起榨干。
收容所的平衡即将被打破,留给他解析阵法的时间更短了。
他收回神识,指尖在岑孤兰的手腕上用力一抹,随后松开了手。
岑孤兰如蒙大赦,瘫倒在地大口喘息。她根本没有察觉,就在刚才那一抹的瞬间,李长生已经顺手截留了一丝她体内最浓郁的极乐幻香变种毒粒。
这丝毒粒被一层极其微小的乱码包裹着,悄无声息地压入了李长生掌心的毛孔里。在即将到来的高频盘查中,如果有谁的死锁需要被引爆,这东西就是绝佳的因果放大器。
“滚到广场外围去守着。”李长生将兽皮塞进怀里,重新靠回冰凉的岩壁上,语气像是在吩咐一条狗,“只要有铁血长垣的人靠近,就给我传信号。如果敢跑,或者动一点歪心思……”
他停顿了一下,岑孤兰心脉处的死锁再次微微一跳。
老妪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连滚带爬地往外缩:“不敢……小人绝对不敢……”
看着岑孤兰像条被打断脊骨的土狗一样彻底融进外围的阴影里,李长生才慢慢转过头,视线越过地上昏迷不醒的褚雁,投向广场中央。
残破的聚灵阵正散发着浑浊的微光。那些凡人依然在阵外麻木地叩拜,对刚才角落里发生的生死易手一无所知。
防线图到手了,外部搜查随时会降临。
李长生深吸了一口混杂着血腥与香灰的空气,右手在膝盖上慢慢握紧成拳。
窃天视野在他的瞳孔中无声地铺开至极限。无数条交织的底层逻辑线在他的眼中重新构筑出这个世界的本来面目。
他那带着一丝病态苍白的视线,顺着地面的阵纹,慢慢向着大阵最深处的底流探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