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的黑暗瞬间吞没了两人。

四周没有风声,只有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摩擦音和浓重的血腥味。李长生感觉自己像是一块被投入研磨机里的肉,强悍的引力不再是从下方拉拽,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施压,试图将他的皮肉从骨骼上活生生剥离。血管在皮肤下凸起,剧烈的胀痛感直逼脑门。

高速坠落中,视界里全是暗红色的阵纹残影。

“抓紧!”

段无锋粗重的喘息在李长生耳侧炸开。这名老练的探员在失控的坠落中,强行扭转残破的腰腹,仅剩的右臂猛地向前挥出。

暗金色的残存罡气顺着他的指尖疯狂喷涌,硬生生在半空中凝结成三条拇指粗细的锁链。锁链如同激射的毒蛇,精准地刺入法器内壁三处飞速旋转的阵纹凹槽中。

铿——!

巨大的反冲力骤然降临。两人在离最深处绞肉齿轮不足十丈的半空被硬生生拉停。

“呃……”段无锋浑身肌肉痉挛,大股的黑血顺着他的下巴砸在李长生的额头上。这蛮横的拉扯力全数压在了他那具本就遭受重创的躯体上。细密且刺耳的骨裂声,像是在胸腔里爆开了一把干黄豆。

“只有……三秒。”段无锋死咬着牙,眼球暴突,死死盯着下方那张开的金属巨口,“找缝隙!”

李长生没有多余的动作,右眼强撑着瞪大,眼角直接崩裂出一道血口。窃天体视界全开,原本漆黑的法器内部,瞬间褪去表象。无数狂暴的血色代码像瀑布般倾泻而下,填满了他的整个视神经。

就在这争分夺秒的停滞当口,头顶上方的内壁阵纹骤然亮起刺目的红光。

一道夹杂着灵力共振的神识波动,通过法器的扩音阵列,毫无感情地轰砸下来。

“优先提炼高浓度资源残骸,活人为次级附赠品。”

屠元的声音在法器内部回荡。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将生命彻底量化的工业化冷漠。在体制重器的判定里,没有任何仇怨值得特殊对待,底下的人,不过是填补配额的耗材。

这句话落入李长生的耳中,立刻在窃天体的视界里引发了数据流的质变。

那道神识波动散开的瞬间,一串暗金色与猩红色交织的异类代码,在底层逻辑瀑布中短暂地浮现。

那是融灵炉底层的资源判定优先指令。

李长生呼吸一顿。精神力化作尖锐的触须,强忍着脑干被钢针反复穿刺的剧痛,毫不犹豫地刺入那串转瞬即逝的代码尾迹中。

一段冰冷的优先级逻辑被强行截获,刻入他的识海。只要带有高浓度的特定灵力,系统就会强制为其保留物理通道。

剧痛让李长生的视线出现重影,汗水混着血水糊住了半张脸。

还差一个机会,一个齿轮间隙。

下方那座巨大的金属磨盘,原本严丝合缝的运转声,突然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杂音。

李长生低头看去,底层的过滤阵纹处,大团暗红色的血肉残渣正在淤积。那是之前被卷入死士的血气,浓度过高,导致了阵列的轻微堵塞。

紧接着,外围的导灵管内壁接入了一道灰冷平直的数据流。刑百川在外部手动调频了。

法器内壁猛地一震,所有的暗红刀阵为了排异,出现了一瞬间的逆行倒转。

就是这半个呼吸的排异,让高速咬合的底层齿轮群转速出现了差异,裂开了一道长约半丈的物理死隙。

“松手!”李长生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段无锋没有任何迟疑,直接切断了与那三根罡气锁链的联系。

引力重压再次降临。两人如同两颗碎石,笔直地砸向下方法则逆转的深渊。

在狂风呼啸中,李长生左手死死探入腰间的储物袋,指甲抠破皮肉,从角落里扯出一块曾经包裹过红绫口粮的残布。上面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却未被天道污染的纯净本源气息。

他将布片攥在掌心,运转体内最后的一丝真气,将其震成粉末,顺着引力流向下方挥洒。

与此同时,他用右眼的窃天体,将刚才截获的那段资源判定代码,直接覆盖在这些粉末的物理轨迹上。

系统冰冷的扫描阵纹扫过半空。

在底层逻辑的判定下,那丝微弱的纯净气息被瞬间置顶,打上了最高价值资源的标签。而贴合在粉末后方的李长生和段无锋,则被判定为附着的无害残渣。

为了不破坏高价值资源,即将重新闭拢的巨型齿轮,发生了一次违背常理的微观错位。

砰!

两人重重地摔进那道错位产生的死角盲区中。

空间逼仄得连翻身都做不到。四周是疯狂转动的漆黑金属壁,最近的齿轮贴着李长生的鼻尖削过去,带起的罡风刮掉了一层油皮。火星四溅,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压过了一切。

段无锋整个人像一面盾牌压在李长生上方。就在刚才跌入的瞬间,他的后背擦过外围的切割阵纹,衣袍连带一大块皮肉被瞬间削飞,深可见骨。

“咳……”段无锋吐出一口浊气,喉结滚动,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活下来了。”

李长生没说话。他右眼依旧维持着窃天体视界,眼角的血流得更凶了。为了撑开这个盲区,他的精神触须必须像楔子一样,死死卡在周围阵纹的底层逻辑缝隙里,欺骗着整个系统的扫描。

在这微弱的规则扭曲下,周围原本漆黑冰冷的金属壁,逐渐褪去伪装。那些维持法器运转的血色乱码,如同裸露的血管,在金属缝隙间疯狂跳动。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传来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一道残破不堪的暗红身影,顺着刚才那半秒的齿轮错位,被重重地砸进了盲区的边缘角落。

墨千音。

她那面凡尘阶三阶的本命血盾连残渣都没剩下。整个人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瘫在血泊里,四肢呈不规则角度折断,胸膛微弱地起伏着。

盲区内的空气本就稀薄,此刻混入了高阶修士大量失血的甜腥味,变得更加令人作呕。

墨千音咳出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她涣散的瞳孔无意识地转动,最终定格在李长生身后的金属内壁上。

因为李长生强行用精神触须卡住了阵纹,导致这一小块区域的底层法则产生了直观的物理显影。

墨千音原本空洞的眼神,在触及那些蠕动的血色乱码时,猛地凝滞了。

作为凡尘阶三阶修士,她耗费百年岁月,日夜用香火洗练经脉,敬畏天道,遵循体制。她以为这台机器代表的是至高无上的天道裁决。

可现在,她看到了那些毫无底线的底层判定指令。那些字符像扭曲的蛆虫,清晰地标注着:灵气含量、血肉纯度、提炼顺位。

没有修士,没有队长,只有被拆解成材料的斤两。她引以为傲的香火功法,在这里只是一道方便机器分类的劣质条形码。

坚守百年的信仰,在这个逼仄的绞肉机角落里,碎得连渣都不剩。

墨千音的面肌开始不规则地抽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残破的暗红长袍下,原本已经沉寂的精血再次逆流,撑破了干瘪的经脉。

她死死盯着那些血色字符,眼底的绝望迅速发酵,转化成一种连灵魂都在战栗的疯狂。

原本重伤濒死的躯壳,突然爆发出一股扭曲的力量。她死死攥住断裂的指骨,布满血丝的眼球如同野兽般盯向了近在咫尺的李长生。

“啊——!”

一声极其凄厉、根本不似人声的嘶吼,骤然在狭小的盲区内炸开。

这饱含绝望与怨毒的声波,带着玉石俱焚的疯狂杀意,狠狠撞上了盲区边缘本就岌岌可危的阵纹缝隙。

维持平衡的精神触须剧烈震荡,四周的钢铁齿轮猛地向内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