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锈的铁栅栏在身后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随后沉闷地卡死在粗糙的岩缝间。

李长生一瘸一拐地往前迈出两步,身体猛地一晃,借势靠向左侧一根挂满青苔的石柱。他大口喘息着,干瘪的肺泡里像塞满了生锈的铁砂,每一次起伏都在刮擦着胸腔的神经。额角渗出的冷汗混着泥水滑进眼底,带来一阵刺痛。

迎面扑来的浑浊光晕中,充斥着某种极度陈旧的腐朽气味。那是劣质香灰、排泄物与大量皮肉溃烂交织在一起的味道。

“天庭垂怜,免去业障……”

麻木的诵经声像沉闷的鼓槌,一下又一下敲击着耳膜。李长生靠在阴影里,冷眼扫向前方那个宽阔的地下广场。

数以千计的凡人密密麻麻地跪伏在坑洼不平的岩石地面上。他们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皮包骨的脊背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是一条条干枯的树根。很多人身上都长满了拳头大小的脓疮,随着机械的叩首动作,前额重重砸在坚硬的地面上,撞出黑红色的血水。血水流进地面的凹槽里,又混合着香灰,被周围的人如同舔舐甘露般悄悄抹进嘴里。

没有一个人抬头,没有一个人因为多出的外来者而改变动作。这群人已经被彻底抽干了生气,变成了只知道向虚伪天道乞求残羹冷炙的“肉矿”。

李长生眼角微微抽搐,指尖在掌心掐出一道血痕,强行压下体内心脉处隐隐作痛的反噬。推翻天道的念头,在这令人作呕的场景前,不再是一个空泛的目标,而变成了某种冰冷的生存本能。

他微微偏过头,开启了窃天视野。

原本昏暗的广场在眼中瞬间褪色,化作无数条交织的底层逻辑线。大部分凡人身上的线都黯淡得随时会崩断,唯独广场中央,有一团微弱却极其混乱的乱码在闪烁。

那里是一座已经残破大半的聚灵阵。阵纹边缘的石槽里,堆满了灰白色的残渣。

一个头发像枯草般蓬乱、穿着破烂长衫的书生正跪在阵眼旁。他满头大汗,手里死死攥着一小撮劣质的灵石粉末,正手忙脚乱地往一处断裂的阵纹上填补。旁边几个稍微靠近些的凡人发出了断断续续的抱怨和呻吟,似乎是因为阵法停滞,导致他们赖以续命的微薄灵气断了供。

“闭嘴!退后点!别把人气都凑过来,灵线要被你们身上的浊气压断了!”书生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懦弱的烦躁。

贺九楼。

李长生盯着那书生笨拙至极的补阵手法,视线在他周围不到三尺的干净空地上停顿了一瞬。那是整个广场唯一能够避开周围那群“活尸”挤压的地方。

“走。”李长生用低得只有褚雁能听见的气音吐出一个字。

他故意没去压制体内翻涌的异化毒素,任由脸上的灰败之气彻底浮现。他将身体的重量一半压在右腿上,一半靠向旁边的褚雁,伪装成一个灵力耗尽、命悬一线的落难者,一瘸一拐地挤入那片跪伏的人海。

两人的闯入终于引起了周遭的变化。

原本死寂叩拜的凡人中,几双布满血丝的浑浊眼珠慢慢转了过来。他们没有出声,但视线死死盯住了两人腰间并未完全干瘪的干粮袋。几道瘦长如鬼影般的身躯,在暗处悄无声息地弓起了背。

李长生没有去管那些视线,径直穿过外围,停在聚灵阵边缘的三尺线外。

“谁?!”

贺九楼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猫,猛地转过头。他看清了两人满身的血污和烂泥,视线立刻落在了李长生腰间那把卷刃的匕首上。书生下意识地将手里那撮灵石粉末死死捂在胸口,身体向后缩了半步,厉声喝道:“苦竹院不收惹了祸的亡命徒!你们身上的煞气太重,会把驻军的狗招来的!滚出去!”

“左下角离火位的第三个枢纽已经断了。”李长生声音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气,但他没有看贺九楼的脸,而是死死盯着地上的阵纹,“你再往坎水位填粉末,这破阵两息之后就会因为灵压倒逆彻底炸开。到时候,这里所有人都得死。”

贺九楼浑身一僵,刚要填粉的手硬生生悬在了半空。

他是个半吊子阵修,根本看不出死穴在哪,但刚才阵盘底下的确传出了极其危险的咔咔声。他咽了口唾沫,眼底的防备并未减少:“你……你是阵修?”

“被异化兽追杀,灵力透支了。”李长生咳嗽了一声,一缕黑血顺着嘴角流在下巴上,显得惨烈无比,“我能修好它。给我一处靠近阵眼的地方落脚,不白占你的地方。”

贺九楼依然没有松口。在这地方,任何外来的变数都可能要命,更何况这两人身上的血腥味太重了。

就在书生犹豫的瞬间,旁边几道早已蠢蠢欲动的瘦鬼黑影,终于按捺不住贪婪,四肢着地,像某种畸形的虫子般贴着地面朝褚雁摸了过来。

褚雁眼神一沉。她根本不给贺九楼拒绝的时间,猛地从李长生身边跨出一步,一把扯开了原本裹在右手上的布条。

一股皮肉被高温烧焦的酸臭味,伴随着极其浓烈的异化辐射气息,瞬间在拥挤的空间里炸开。

褚雁整个右手手掌已经呈现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焦黑与溃烂,皮肉翻卷间,甚至能看到发黑的指骨。这是高浓污染核直接灼伤的痕迹。

“我们只是……在废矿边上遇到了落单的黑甲兽……”褚雁眼眶通红,声音剧烈颤抖着,完美拿捏了一个被逼入绝境却又不甘死去的难民姿态,“我弟弟还在集市的地穴里等我。你要是不信,看看这个……那畜生的毒液连我的骨头都快蚀穿了。”

高阶污染核残留的气息是致命的。

那几个试图偷袭的散修闻到这股气味,喉咙里发出惊恐的呼噜声,手脚并用地退回了人群深处。周围那些原本靠得极近的凡人,也像躲避瘟神一样,硬生生在拥挤的地上向外磨出了一个半圆形的空地。

贺九楼看着那只几乎废掉的手,眼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那股溃烂的气味做不了假,如果是遇上黑甲兽,这两人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了。

他咬了咬牙,视线在那残破的聚灵阵和李长生虚弱的脸之间来回转了两圈,最终极其吝啬地摊开手掌。

“我只剩最后一点玄青粉了。”贺九楼死死盯着李长生,“你最好别耍花样。要是乱碰阵眼,我现在就喊守卫。”

李长生没有废话。他推开褚雁的搀扶,双膝重重跪在粗糙的石板上。

膝盖撞击地面的瞬间,他脑海中那条被强行压制的红色乱码猛地翻腾起来。伏千煞的精神信标与肺部的毒素同时发作。耳膜里再次响起尖锐的蜂鸣,太阳穴的血管剧烈跳动,仿佛有一根烧红的铁丝正顺着他的脊柱一路往上捅。

真神夺舍的幻痛如潮水般涌来。

李长生牙关死死咬紧,脸部肌肉因为极度的痛苦而微微扭曲,额头上的青筋一条条暴起。在贺九楼看来,这完全是一个重伤垂死之人强行动用残存灵力的虚脱表现。

视野之中,阵法的乱码清晰可见。李长生伸出满是烂泥的左手,食指搭在阵纹断裂的边缘。

他不能动用本源,那样会立刻引发外围大阵的警报。他只能纯靠物理和窃天视野的微调,去强行扭正那几根搭错的底层逻辑线。

一寸。半寸。

他的手指在石板上缓慢滑动,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崩裂,渗出鲜血。血水滴在阵纹上,发出微弱的嘶嘶声。他看准了坎水位和离水位之间的一根灰色乱码,食指猛地向下一按,随后极其刁钻地向右侧一拨。

“嗡——”

一声极其轻微的共鸣从地下深处传来。

贺九楼手里的半块碎裂阵盘猛地亮起一层灰蒙蒙的光晕。原本因为灵气逆流而卡死的凹槽里,缓慢地涌出了一丝浑浊但切实存在的微弱气流。

这丝气流顺着阵纹爬升,吹散了地上的香灰。周遭那些快要窒息的凡人,如同久旱逢甘霖般,发出低沉而狂热的呻吟,叩拜得更加剧烈。

李长生做完这个动作,整个人如同脱力般向前栽倒,双手撑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两团黑血被他吐在石板边缘。

“成……成了!”贺九楼看着重聚的灵气,激动得手脚发抖。他看向李长生的眼神,从极度的防备瞬间变成了某种夹杂着敬畏与庆幸的狂喜,“你真能修好!太好了……这下他们能多撑十几天了。”

书生手忙脚乱地将阵盘盖好,然后指着阵眼后方一块堆着几捆发霉干草的狭窄死角。

“你们去那里!”贺九楼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感激,“那地方挨着阵基,灵气最稳,也能挡住外面那群饿狗的视线。但是记住,千万别碰地下的管子!”

褚雁赶紧点头道谢,扶着李长生,跌跌撞撞地走向那个隐蔽的角落。

角落里空间极小,刚好够两人并排蜷缩。李长生靠在冰凉的岩壁上,闭上眼睛,开始极其缓慢地调整呼吸,将体内暴动的毒素一点点重新逼回死角。

褚雁靠在一旁,警惕地检查着周遭。她动作有些大,腰间那个用来装干粮的粗布袋子被蹭开了一个口子,露出了里面一块尚未被血水浸透的干净粗布边缘。

在这个连一块好肉都没有的废区里,这种干净的东西,刺眼得就像黑夜里的火把。

就在他们安顿下来的那一刻,距离他们斜后方不到十步的一根粗大承重柱后,阴暗的轮廓中突然亮起了一点暗红色的火星。

“吧嗒,吧嗒。”

极其细微的抽吸声在喧闹的诵经声中微不可闻。一股刺鼻的劣质烟草味,混合着某种微不可察的腥甜药渣气,悄无声息地顺着地面的缝隙,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缓缓锁定了角落里的那两道身影。

一截被磨得发黑的黄铜烟杆,在昏暗中微微转动了一下方向,最终直勾勾地瞄准了褚雁腰间露出的那个布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