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巷里的血沫尚未渗入泥水,酸腐与铁锈的腥气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距离李长生十五步外的阴影边缘,褚雁像一只被逼入死角的野猫,弓着背脊。她手里那根削尖的生锈铁钎斜指着地面,手腕上的青筋因过度用力而微微跳动。
隔着灰黑的破麻布,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越过地上的残尸血迹,死死钉在李长生指尖的那块高阶废料上。
谁也没有先开口。只有远处极微弱的异化兽嚎叫偶尔穿透浓雾。
足足僵持了三息,褚雁干涩的喉咙里挤出砂纸般的声音:“从右边第三个废弃齿轮翻过去,沿着干涸的排污渠走两百步,有一段阵法盲区。”
她没问李长生要干什么,只抛出了一条路线。
这是一次试探。在这个吃人的法外之地,外来者就像没褪毛的肥羊。哪怕他刚用未知手段弄死了四个散修,褚雁也要用一条必然触发警报的死路,来称量他的斤两。若是李长生真的照做,红光扫下时,他连骨灰都剩不下。
李长生靠在沾满油污的铁壁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枯瘦的手指有节奏地摩挲着废料边缘。在窃天体那深不见底的视界里,裴惊蛰此前拼死传来的底层阵纹排布图,正化作一连串跳动的残影与眼前这片黑暗重合。
“右边第三个齿轮?”李长生甚至笑了一下,苍白的脸上透出一股森冷,“排污渠根本没有盲区,只有铁血长垣每半个时辰交叉一次的红光死角。我走过去,正好能替你引开一波探照,你跟在后面捡我的尸体。”
铁钎尖端在泥泞中猛地划出半寸。
褚雁兜帽下的身体不可遏制地往后缩了半步。包裹在破布下的双肩瞬间绷紧如石块。
被看穿了。不仅是心思被看穿,更可怕的是,这个外来者竟然连天庭防线最隐秘的死角规律都了如指掌。这种碾压级的情报力,比刚才瞬间抹杀四名散修的诡异手段更让她感到战栗。她的防备心在这几句轻描淡写的点破中,被打出了一道裂痕。她原以为自己抛出的这块石头能试出对方的水深,却没想到对方根本不在水里,而是站在岸上俯视着她的拙劣表演。
与此同时,数十里外的天庭防线营地。
“哗啦——”
一盆混着冰渣的污水泼在铁皮帐篷外。
裴惊蛰趴在发霉的干草堆上,嘴角的黑血已经凝固。刚才那一波查房差点要了他的命。他正试图把抽搐的胃部压平,外面却传来了沉重的甲片碰撞声。
不是普通的巡逻卫兵。这种带着浓烈血腥气和金属摩擦的脚步声,只属于那些被污染得接近发狂的暗哨。
裴惊蛰艰难地挪向木板缝隙。
营地空地上,火把跳动。一个足有八尺高的重甲身影正在点人。那人没有戴头盔,光秃秃的脑袋上爬满了如同活物般的黑色青筋,一双外凸的眼睛里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像两团凝固的血块。
铁血长垣暗哨,伏千煞。
“这几天营地里太闷,骨头都生锈了。”伏千煞吐出一块带血的脆骨,那是一只刚被他生嚼了的低阶异化兽的骨头,“带几条链子,去瘴气带边缘圈个场子。”
旁边一个卫兵递上带刺的钢鞭:“千煞长官,上头规定不能随意进瘴气带……”
“规矩是死人守的。赶几群异化兽进去,再从底层栅栏里抽几个活靶子老鼠,看看这帮杂碎在毒气里能跑多远。谁跑得最慢,谁就是猎犬今天的加餐。”伏千煞咧开残忍的嘴角,外凸的瞳孔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暴虐。
门缝后的裴惊蛰浑身冰凉。
伏千煞一旦去瘴气带边缘“打猎”,不仅那些为了躲避巡查而潜伏的散修要遭殃,就连黑血集市的边缘带都会被殃及池鱼。那些发狂的暗哨,杀人不讲证据,只凭心情。一旦那片原本有规律可循的阵法死角变成混乱的屠宰场,李长生必死无疑,而他这个被下了因果死咒的牵连者,也会瞬间暴毙。
裴惊蛰根本不敢细想后果。他颤抖着手,从裆部内侧摸出那个还沾着血迹的灾厄雷达。他咬破刚刚结痂的舌尖,用剧痛强迫自己清醒,借着外面风声的掩护,将指尖那股属于天庭税官的隐秘波动,极其微弱地注入雷达。
那是他在底层苟活学来的短频切口——猎犬出笼。
黑血集市暗巷。
贴在李长生胸口内侧的灾厄雷达,传出极其微弱的震频。
一下,两下。短促而焦灼。
李长生眼底的窃天乱码骤然一跳。他太熟悉裴惊蛰这种几乎要尿裤子般的急促求救信号了。天庭的变量介入了,留给他们慢慢博弈的时间彻底归零。
不能再拖。
李长生屈起大拇指,猛地一弹。
那块让暗巷里四名散修送了命的高阶废料,在空中划过一道暗淡的弧线,准确地落在了褚雁脚尖前一寸的泥水里。
废料落地的瞬间,微弱的纯净气息逼退了周围半尺的酸腐味。
褚雁像被烫到一样,本能地向后跳开,生锈的铁钎瞬间横在胸前。她死死盯着地上的废料,胸膛剧烈起伏,防备与极度的贪婪在红血丝密布的眼底疯狂撕扯。
天上不会掉香火。这种级别的硬通货,在黑血集市买她十条命都够了。
“你想死在这,还是拿着它去内城赎你弟弟?”
李长生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像一根烧红的钢钉,直接凿穿了褚雁最后的防备。
暗巷里瞬间死寂。
褚雁握着铁钎的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灰黑麻布下的呼吸停滞了整整两息。这个男人不仅看穿了地形,看穿了陷阱,甚至连她在这泥沼里挣扎的唯一执念都翻了出来。
她以为自己伪装得像根没人要的野草,但在对方深不见底的视界里,她其实赤裸得连底裤都不剩。
“你怎么知道……”褚雁的声音劈了叉。
“知道这个很难吗?”李长生指了指她腰间挂着的一个干瘪香包,“那上面是用内城最劣质的安神草编的结,除了用来缓解抽吸劣质香火引发的肺痨,没有任何用处。你一个外围的拾荒者,自己不用,却贴身挂着,说明你需要不停地攒钱去续命。而能让你拿命去赌的,除了至亲,还能有什么?”
对于这根底层野草来说,这块废料足以抵消几个月的免抽吸额度,是命。
褚雁慢慢放下铁钎。
她盯着泥水里的废料,脑海中全是对重度异化瘴气刻入骨髓的恐惧。那里的毒气能让凡人血管爆裂,那里的异化兽能把人嚼得连渣都不剩。
但当视线触及那丝纯净气息时,她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啪。
她猛地弯腰,连泥带水将那块废料死死攥进掌心,用力之大指节都在泛白。
“那地方是禁区。”褚雁抬起头,眼神变了。原本的警惕和试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入绝境的凶狠,“不仅有能烂穿肺管子的毒气,还有铁血长垣守军故意驱赶进去取乐的兽群。就凭你现在的伤,进去就是给异化兽送口粮。”
契约成立。利益的深度绑定,远比任何威逼利诱都来得坚固。
“那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李长生缓缓站直身体,随着动作,脊背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阴冷刺痛。他强压下红绫躁动的死气,声音沙哑,“怎么进?”
“现在的阵法扫描周期变了,过不去。”褚雁快速将废料塞进贴身的暗兜,动作利落得像个老练的窃贼,“必须去下三层的废料摊,搞两片过滤残胶。”
她看向外围隐隐透出血光的浓雾。
“没有那玩意做防毒膜,在瘴气里连一炷香都撑不到。快走,天庭的猎犬可能已经在巡线了。”
话音未落,褚雁已经如一抹幽灵般转身,钻进了身后的废弃齿轮阴影中。
李长生伸手捂住胸口微微发热的雷达。猎犬不是可能在巡线,而是已经出笼。时间,真的归零了。
他没有迟疑,拖着沉重的步伐,迅速隐没在褚雁离开的黑暗中。两人像两滴汇入泥沼的脏水,顺着错综复杂的废旧管线向地底潜行。
而在集市外围,高空中的禁法大阵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一张无形的血色大网下,沉重的铁靴踩碎了迷雾,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瞳孔正贪婪地向这片区域扫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