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丝乱码顺着指尖悄无声息地滑出,像一滴墨落进了死水。
匕首尖端的暗绿色毒液已经蹭破了李长生脖颈表皮的灰泥,刺骨寒意直冲鼻腔。
就在这零点一息的间隙,他紧贴着油污铁壁的后背猛地一震。
隐藏在粗布衣衫下、化作暗纹贴在脊骨上的黑棺,突然躁动起来。废矿绝地深处那股隐秘、连大阵都无法完全锁死的真神腐臭底流,顺着地脉微风倒灌进暗巷。
陷入死寂休眠的红绫,潜意识里本能地对这股气息产生了应激。
极寒的死气在李长生脊柱内横冲直撞,似要撕裂皮肉。
李长生喉结微动,强行咽下涌上来的血腥味。他被迫分出九成心神,死死压制住后背那随时可能炸开的死气。
这一分神,让他本该做出的微调动作出现了迟缓。在外人看来,就像是被杀机彻底吓傻,四肢僵硬成了木桩。
“肥羊,归西吧!”毒牙喉咙里挤出狂喜的气音。
在底层互害的泥沼里,轻易捏死一只带宝的猎物,足以让他去内城边缘快活半个月。他握紧匕首,狠狠向前送去。
面对刺来的致命要害,李长生没有后退。他反而迎着刃口,微小地挺直了脖颈,深不见底的眼眸毫无波澜地锁定毒牙。
“你的法器,好像不太听话。”
沙哑的声音,带着放弃防御的极致轻蔑,清晰地钻进毒牙的耳朵。
毒牙心头猛地一跳,那种尽在掌控的狂喜被一股莫名寒意刺破,本能的心理防线出现了缝隙。但他手上的动作并未停下。
可下一瞬,那丝微弱的乱码死锁,已经顺着匕首的刃口,无声无息地钻进了劣质法器的灵气回路。
窃天视野下,匕首内部粗糙的灵力节点,被强行打上了一个死结。
两种截然相反的运转逻辑在方寸之间被强行缝合。没有惊天动地的灵气外泄,没有触碰黑血集市头顶那张致命的禁法大网。
只有一声沉闷、像是在深水里捏爆烂柿子的声响。
“噗。”
匕首内部的灵气回路倒灌。
毒牙的手腕猛地一顿,细长的眼睛在这一刻瞪到极限,眼球上爬满血丝。他张开嘴,声带却被一股逆向冲入体内的力量绞碎。反噬力顺着匕首手柄,如同绞肉机般倒卷进他的右臂、肩膀、胸腔。
啪。
一团暗红色的血雾在李长生面前炸开。
没有碎肉,没有断骨,劣质法器内爆的极速挤压,将毒牙整个人在极小范围内榨成了一滩细密的血沫。几滴温热血水溅在李长生脸颊上,顺着破布边缘缓缓淌下。
当啷。
一块锈迹斑斑的残片掉落在烂泥里。原本站在面前的大活人凭空消失,只在地留下一滩冒着热气的人形血迹。
整个暗巷陷入死寂。
没有丝毫灵力波动外泄,头顶那张象征抹杀的红光网格,连闪都没闪一下。这种不讲道理的诡异死法,震碎了暗巷中所有蠢蠢欲动者的抢夺贪念。
原本藏在破棚屋缝隙后的一双双充血眼睛,此刻就像被针扎了一样迅速缩回了黑暗里。有人甚至因为退得太快,撞翻了堆在一旁的废铁皮,发出刺耳的声响,但那人连一句叫骂都不敢发出,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剩下的两名散修原本准备分一杯羹。此刻,他们脸上的贪婪像被冻住的面具。
“老……老大?”
左边瞎了一只眼的散修,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咯咯声。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血沫,又看了一眼依旧靠在铁壁上的李长生。
跑!
恐惧冲垮理智。只要跑出暗巷,随便喊一嗓子引来暗哨,也好过面对这个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的怪物。两人连转身都显得僵硬,猛地向后方连滚带爬地逃去。
李长生漆黑的眼底泛起一丝冷意。必须彻底掐断情报外泄的可能。
就在两人刚跑出三步的瞬间,李长生动了。
他没动用灵力,完全凭借肉身力量。在废矿这种禁忌之地,任何一丝灵力外泄都可能被当成靶子。脚下的泥泞甚至没发出多余水声,他像一抹灰色幽灵,贴近了跑在最后面的独眼散修。
枯瘦却如铁钳般的手指,精准地扣住对方后颈。
咔嚓。
一声脆响。独眼散修连哼都没哼,脑袋软绵绵地歪向一边。
李长生顺势借力,手腕翻转,单手拎着独眼散修尚在抽搐的躯体,像甩一个破麻袋般向前猛地一砸。
砰!
尸体精准砸中前面那名散修的腿弯。那人惨叫一声,重重摔进废料堆,被生锈铁片划破了脸。他翻过身,拼命蹬着双腿向后退去,双手在泥水里胡乱抓挠。
“别杀我!我的香火珠都给……”
李长生没有停顿,一脚踩在这人胸口。脚尖在肋骨上发力,断裂的骨头精准刺穿心脏。散修眼珠突起,双腿抽搐了几下,彻底没了动静。
不到十息,两人像被拔除的野草般被干净利落收割。
李长生弯下腰,揪住衣领,将两具尸体踢进旁边废弃齿轮堆成的阵法扫描盲区阴影中。
做完这一切,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脊柱处的冰冷还在肆虐,那是红绫在本能地抵抗着外界腐臭的侵蚀。李长生不敢大意,他用仅剩的一点纯净本源,像抚摸炸毛的野兽一般,顺着经脉一点点安抚着暴动的红绫。直到那股阴冷的刺痛感稍稍退去,他才直起身。
血腥味在逼仄暗巷里弥漫,盖过了酸腐味。
李长生走回毒牙化作的血沫旁。在那滩黑血里,有一件东西奇迹般地没被内爆摧毁。
他蹲下身,用那块高阶废料拨弄了一下血水,挑出一枚仅有半截小指长、布满裂纹的灰褐色骨哨。
哨子沾满黏液,表面坑坑洼洼,边缘甚至还有不知名野兽啃咬过的牙印,散发着一股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的奇异频段。
在窃天视野中,这枚破哨子周围浮现出几缕紊乱的代码残影。它能发出特定的仿生波段,用来微弱干扰低阶异化兽的感官方向。
李长生冷眼扫过,毫不嫌弃地将这枚残哨在尸体衣服上擦了擦,揣进怀里。这种底层代码残存的玩意,对于那些只会靠本能生存的野狗或许有用,只要稍微改写放大其乱码振幅,在关键时刻就能强行扭转局势。
收好残哨后,李长生没急着离开。
他依旧保持着看似虚弱、实则随时暴起的姿态,慢慢转过身,面向暗巷最深处那片浓重的阴影。
在那片连天庭探照灯都扫不进的角落,几块废旧矿石板微微颤动。
刚才那场血腥且毫无波动的死法,已经完美落入了该看的人眼里。在吃人的外围,展现未知的诡异死法,远比纯粹武力更有威慑力。
暗巷里只有污血滴落的声音,和偶尔从极远处传来的几声异化兽的嚎叫。
足足过了五息。
黑暗中传来细微、干涩的摩擦声。那是用破布包裹的鞋底,踩在酸腐泥泞中发出的动静。伴随着这声音,一块挡在前面的生锈铁皮被一脚踢开。
一截瘦弱的小腿从石板后探出。
紧接着,一个如野猫般单薄的身影,缓缓从最深处阴影中走入昏暗光线里。
来人穿着一件宽大得完全不合身的破布兜帽斗篷,沾满黑色污渍和干涸血斑。脸被一条灰黑破麻布紧紧包裹,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眼底布满红血丝,瞳孔在微光下微微收缩,死死盯着李长生,以及他手里的高阶废料。
那是褚雁。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根削尖的生锈铁钎,尖端斜指地面。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和指甲里的黑泥,无一不在诉说着底层挣扎的艰辛。这是一个随时防守或逃跑的姿态。
她没看地上的血沫,但紧绷的肩膀和压低的重心,暴露出深深的忌惮。
暗巷里的血沫尚未落地,最深处阴影里缓缓走出的身影,带着市井最底层的防备,终于登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