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紫色的毒瘴像一片黏稠的海。刚一没顶,天光就被彻底掐断。

半空中,李长生根本来不及调整身形。耳边全是藤蔓互相挤压、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他左手五指像铁钳一样死死抠着宁碎骨的后领,右手反握那把早就卷刃的精钢短刀。

落地前的半息,眼底微弱的灰色乱码闪烁了一下,捕捉到右侧一团密度极高的阴影。

那是一截已经半枯死的主根,粗得像一堵城墙,表面长满板结的黑斑。

李长生腰腹猛地发力,强行在半空中扭转下坠的轨迹。

“噗嗤——”

半截卷刃的钢刀狠狠扎进主根底部的死角缝隙。

刀锋只进了一寸,就死死卡在坚硬的木质纹理中。巨大的下坠惯性顺着刀柄传导,李长生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右臂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错位声。

他没有松手,借着这股力道,将两人硬生生荡进了主根下方一个天然的倒三角空洞里。

就在他们缩进去的瞬间,三条大腿粗的带刺毒藤带着腥风,从他们原本下坠的位置横扫而过。

破空声尖锐得像是要把鼓膜撕裂。

最边缘的一根倒刺擦过了李长生的左肩。粗布衣服瞬间碎开,连带着扯走了一条两指宽的皮肉。

没有鲜血喷出来。

伤口处直接泛起一层骇人的紫黑色。毒素顺着破裂的血管,像一群疯狂的白蚁,沿着干涸的经脉直冲心脉。

林内,空洞里。

李长生靠在粗糙的树皮上,耳朵里全是被放大的、浑浊的心跳声。但在心跳的间隙,他能清楚地听到外面发闷的爆炸。

“别停!给我继续炸!”

刑骁的吼叫声隔着几丈厚的藤蔓传进来,有些失真,但依然透着一种被逼上绝路的狠厉。

红色的火光时不时透过藤蔓缝隙闪一下,把毒瘴照得像是一大团正在蠕动的烂肉。

李长生闭了闭眼。

他知道,外面的重型灵力弩不仅没有停,反而在强行过载。那些阵法师肯定正在往阵盘里填装新的人矿命元。

带火的弩箭射进毒瘴,引发一连串沉闷的震荡。

但刑骁根本不懂这片荒野死地的规矩。

这些物理层面的强攻不仅没有撕开缺口,反而像是在沸水里泼了一勺滚油。李长生能感觉到,脚下的地层深处,有更庞大的根系正在苏醒。

突然,外面的火光晃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连毒瘴都掩盖不住的浓烈死气,在林外爆开。

那是仇断的因果锁链。

哪怕隔着厚重的变异植物墙,李长生也能感觉到那种高阶死士特有的、纯粹机械的杀戮压迫感。仇断没有开炮,只是用那种毫不掩饰的高压气场,死死卡在林边,逼着刑骁加快破阵的进度。

“别过来……滚开……别过来……”

宁碎骨缩在倒三角空洞的最里侧,双手死死捂着嘴,眼泪和鼻涕糊在碎裂的骨质面罩边缘。

她甚至不敢大声尖叫,只能一边发抖,一边本能地死死扯住李长生的衣角。

李长生没有推开她。

他胸口被锁链犁出的伤,加上左肩的毒创,正在同时往外渗着黑血。

太疼了。

纯净本源已经彻底告罄,这具身体现在连一丝能压制毒素的底牌都没有。经脉里像是有无数把生锈的锉刀在来回刮擦,每一次极浅的呼吸,都带着肺泡黏膜破裂的杂音。

但他眼底那片灰暗的视界里,残存的窃天代码不仅没有因为虚弱而停滞,反而以一种近乎自毁的超频速度在疯狂闪烁。

他在强行剥离周围毒瘴的表层现象,直视这片自然死阵的底层代码。

无数条代表毒藤攻击轨迹的杂乱绿色线条,在视野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它们是盲目的,却又极其精准。每一次抽打,都在逐步收缩两人所在的这片狭小空洞。

最多还有十息,这根作为掩体的枯木主根就会被外面涌来的新毒藤绞碎。

李长生死死盯着那些游动的绿色乱码。

它们靠什么索敌?

热源?不对,刑骁在外围放了火,但主力藤蔓依然在往内部挤压。

血腥味?也不完全是。刚才毒刺擦过时,带走了宁碎骨袖口沾着的一块腐肉,但藤蔓只是随便碾了一下,就立刻失去了兴趣。

就在一根水桶粗的毒刺即将扎进空洞的瞬间,它突然像触电般停顿了一下,接着诡异地扭转了方向,擦着宁碎骨的头顶扫了过去。

李长生眯起眼睛,视线下移。

宁碎骨死死攥着他衣角的手指缝里,正在往外掉着几撮灰黑色的粉末。

那是她之前在外面掏出来求饶,又下意识抓在手里的废药渣。

虽然这东西已经被污染,但在李长生的乱码视野中,它表面正散发着一圈极其微弱的、天庭防腐波段的残存频段。

这种属于高维秩序的死寂代码,在毒藤狂躁的杂乱波段里,形成了一个极小的空洞。

它不强,甚至可以说微乎其微。但它代表着绝对的枯竭和死亡。

“原来如此……”

李长生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的气声。

他看清了。刺藤林的底层猎食代码,根本不是绞杀活物。在这个被死气和业障充斥的荒野边缘,这些异化的植物其实是在疯狂渴求任何带有一丝“纯净灵气”的养分。

越是挣扎,越是调动气血和修为,就越是它们眼中的极品大餐。

而宁碎骨身上这种纯粹的防腐死气,在底层逻辑里,被判定成了一块无法消化的石头。

找准了锁眼,剩下的事,窃天体太熟了。

李长生放开了插在木头里的刀柄。

他没有去调动任何一丝残存的气血,而是放任身体里的生机彻底沉寂下去。

同时,他抬起那只全是血污的左手,指尖在虚空中极其缓慢地拨动了两下。

眼底的灰色乱码顺着他的指尖,悄无声息地侵入了身前三米范围内、几根最粗壮的毒藤根部。

他只做了一个微小的置换。

将这几根藤蔓底层代码里的“纯净猎物索敌标记”,强行覆盖上了一层防腐药渣的“死寂反馈”乱码。

嗡——

周围狂暴的植物摩擦声,突然出现了一瞬间的断层。

原本已经挤进空洞、距离李长生眼球只有不到半寸的尖刺,猛地停住了。

它们像是一群突然失去了嗅觉的盲蛇,在空气中烦躁地扭动了几下,然后猛地调转方向,朝着外围炮火轰鸣、命元震荡最激烈的地方游了过去。

半径三米的空洞,短暂地安静了下来。

成了。

李长生整个人卸了力,顺着粗糙的巨根滑坐在地上。

但他没有完全停下。

一根被他篡改了逻辑的毒藤从他手边滑过时,他突然伸手,指甲精准地卡入毒藤表皮一个微小的乱码节点。

轻轻一挑。

坚硬的藤皮裂开一条缝。一滴极其黏稠、没有沾染任何黑气的纯净草木灵液,被他硬生生从毒藤的运输管道里榨了出来。

李长生仰起头,接住了这滴灵液。

灵液入口即化。虽然少得可怜,根本补不回枯竭的本源,但勉强压住了一点经脉里即将爆发的毒火,让他的肺终于能吸进一口比较完整的空气。

李长生靠在木质纹理里,任由伤口里的黑血一滴滴砸在腐烂的泥土上。

旁边,宁碎骨还在发抖。她呆呆地看着周围那些像发了疯一样互相缠绕、却偏偏绕开他们的毒藤,完全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李长生没看她。

他快速消化着当下的生理状态。

肉身濒临崩溃,纯净本源彻底是零。再用一次乱码微调,他的脑神经就可能直接熔断。

如果只是为了躲避,他现在就可以带着宁碎骨在这个三米的安全区里慢慢等死。

但防守和逃亡,从来不是他的习惯。

既然人造的规则要他死,那他就去自然最扭曲的代码里赌命。

李长生抬起头,越过层层叠叠的黑色藤墙,看向来时的方向。那里的黑暗中,红色的阵法光芒还在一闪一闪地跳动。

在这个连声音都会被吞噬的死局里,他的眼神出奇的冷,冷得像是一块在冰水里泡透了的石头。

他要做的,不再是躲藏。他要把这片能屏蔽高维追踪的毒林,变成反坑外面那条高阶疯狗的绞肉机。

哪怕代价是透支最后一丝脑力,他也要把这片森林的猎食代码彻底翻转。

然而,外围的炮火声突然停了一瞬。

不是刑骁的阵法师停止了填装,而是某种比炮火更沉重的东西,压过了那些爆炸。

“喀啦……喀啦……”

那个令人牙酸的金属骨骼摩擦声,不仅没有停留在外围,反而直接碾碎了地上的火油和残阵,一步步逼近。

一道猩红色的锁链虚影,带着浓郁到极点的死气,硬生生撕开了外围最厚的一层毒瘴。

林边的枯叶被踩碎。

仇断,进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