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风扯着岩石后方破碎的灌木。

仇断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条拖拽在沙地上的血色锁链猛地绷直。上一息还在十几步外,下一息,锁链尖端已经带着刺鼻的腥风,直接抽向李长生的面门。

没有起手式,没有蓄力。

李长生胸腔里的空气像带着冰渣,他强行压榨枯竭的肌肉,上身向左侧生硬地折下一个角度。锁链擦着他的右耳根砸进后方的沙丘,爆开的沙土打在脸上,生疼。

趁着锁链砸空的空档,李长生没有退,反而贴着地面向前一滚,直接撞进仇断的内圈。

右手倒握的精钢短刀顺势自下而上,精准地抹向仇断握着锁链的右腕。

在常规的近身搏杀中,切断手腕经脉,再强的力道也会瞬间卸掉。短刀的锋刃划开仇断灰白色的表皮,发出类似割裂干牛皮的闷响。

但紧接着,刀刃卡住了。

没有鲜血喷涌。李长生手腕一沉,刀锋像是砍在了某种高密度的金属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音。

窃天体的灰暗视界在眼底疯狂闪烁。他清晰地看到,仇断那被切开的皮肉下,根本没有人类的血管。一层层致密的水银状固态灵液,正顺着液压管道般的经脉回路高速奔流。

常规的物理切割,对这具半尸完全无效。

因为反作用力,精钢短刀的刃口卷起了一个豁口。

仇断没有低头看自己被切开的手腕。他的左臂以一种完全违背关节运转逻辑的角度,从肋下直接横扫而出。那是一个活人绝对打不出的死角。

李长生瞳孔里倒映出迅速放大的拳影,体能的极度透支让他的规避动作慢了半拍。

他只能勉强抬起左肘硬挡。

“咔嚓。”

拳肘相撞。李长生感觉像是被一辆失控的精铁战车迎面撞上。整条左臂瞬间失去知觉,左肩的锁骨传来清脆的碎裂声。

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掀飞。他在粗粝的沙地上连续翻滚,硬生生借着一处干涸的沟壑地形卸去力道,单膝跪地,滑出两丈远。

左肩无力地耷拉着,鲜血顺着指尖滴进沙里。

李长生咽下喉咙里涌上来的腥甜。他盯着再次迈步逼近的仇断,视界深处的灰色代码正在飞速重组。

这个死士的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机械齿轮般的生硬咬合感。无论是那条挥舞的锁链,还是刚才那不可思议的一拳,底层的动力来源不是灵气丹田,而是分布在关节处的液压阀门阵纹。

特别是仇断那条原本就向外翻折的右小腿。每一次发力,膝盖处的灰暗代码就会出现一瞬的液压停顿。

那是他唯一的死角。

仇断拖着扭曲的断腿,再次举起锁链。

就在对方重心完全压在右腿的瞬间,李长生动了。他没有躲避锁链的正面覆盖,而是像一条贴地滑行的灰蛇,从锁链挥舞的间隙中强行穿过,直逼仇断的下盘。

距离拉近。李长生右手紧紧攥着卷刃的短刀,对准仇断右膝关节处的装甲缝隙,狠狠掼了进去。

刀尖卡入液压阀门。

同时,李长生左手食指猛地弹开。此前剖开沙蝎毒囊时,封存在指甲缝里的那一丝狂躁代码,顺着刀刃与装甲的缝隙,被他精准地刮入仇断的底层神经回路中。

“喀啦!”

乱码死锁生效。短刀卡死了阀门齿轮,狂躁代码瞬间切入了半尸的传导中枢。

仇断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机械眼中的红光剧烈闪烁。那条简陋却极其狂乱的沙蝎毒理波段,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直接搅乱了他体内固态灵液的平稳流转。

半尸的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机械嘶鸣。他的右腿被死死钉在原地,整个身体失去了平衡。

李长生松开刀柄,准备后撤拉开安全距离。

但他低估了没有痛觉的怪物。

机器没有恐惧,没有顾虑,更没有“保全自身”的底层逻辑。

就在李长生抽身的刹那,陷入神经紊乱的仇断,突然做出了一个让常人毛骨悚然的举动。

他没有去拔那把卡住关节的短刀,也没有尝试调整姿态。他那颗僵硬的头颅猛地一偏,右大腿的肌肉群骤然爆发出全部的液压推力,朝着反方向狠狠一拧。

“啪啦——”

令人作呕的骨肉撕裂声在风沙中炸响。

为了挣脱那一点关节上的死锁,仇断竟生生扭断了自己的机械膝盖骨。灰白的金属骨茬刺破了皮肤,粘稠的固态灵液像喷泉一样甩在沙地上。

他用一条完全断裂、只剩皮肉相连的废腿作为支点,上半身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扭曲姿态,将手中的因果锁链甩了出去。

距离太近,变招太快。

李长生只能强行扭转腰腹。血色锁链擦着他的防御动作横扫而过。

“嗤!”

布帛撕裂。李长生胸口的外衣被瞬间绞碎,锁链边缘的高维波段像剃刀一样,在他胸膛上犁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温热的鲜血涌出,瞬间染红了半边身子。李长生闷哼一声,借着锁链的余威向后翻倒,重重摔在五步外的岩石脚下。

他大口喘息着,冷汗混着沙尘流进眼睛里。视野中,仇断像一只断了腿的巨型蜘蛛,正拖着残破的身躯,一点点调转方向。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短暂拉锯中,几十步外的乱石堆后,突然传来一声极度失控的惨叫。

“啊——!”

那是宁碎骨的声音。

她一直躲在暗处尾随。原本脑子里装满了杀人越货、扒下重宝换取休眠舱液的贪婪幻想。但刚才那一幕,彻底击溃了她作为一个底层收尸人的心理防线。

她亲眼看着那个高大的怪物毫不犹豫地拧断自己的腿骨,看着那个如同煞神般的李长生被瞬间开膛破肚。这不是底层帮派的街头斗殴,这是纯粹的、不计代价的单方面绞杀。

极度的恐惧让她的喉咙不受控制地发出声带撕裂般的惊呼。

这一声,在这片只有风声和金属摩擦声的荒野中,清晰得如同丧钟。

仇断机械眼中狂乱的红光瞬间锁定乱石堆。

半尸的声纳雷达与因果捕捉网被直接触发。他那条原本准备再次抽向李长生的血色锁链,在半空中诡异地一分为二。一股更粗的锁链分叉,像闻到血腥味的毒蛇,笔直地扎向宁碎骨藏身的方位。

宁碎骨瘫坐在地上,双腿抖得像筛糠,连逃跑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李长生靠在岩石上,胸口的剧痛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在吞刀子。他冷冷瞥了一眼那个方向。

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抛下这个贪得无厌的向导,无疑是最理智的选择。

但他不能。

死士的底层运转逻辑,不仅依靠体内的灵液,更依赖吞噬活人的命元与因果来修复损伤。宁碎骨一旦被锁链洞穿,她体内残存的气血和因果波段,会立刻成为仇断的补给包。

那个被拧断的机械膝盖,甚至可能在几息之内重新愈合。

李长生眼角微微抽搐。他咬紧后槽牙,强行将体内经脉中刚刚榨出的一丝微弱气劲,全部集中在完好的右手上。

他五指成爪,隔空对着宁碎骨的方向猛地一扯。

气劲在沙地上卷起一道涡流。宁碎骨只觉得后领处传来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吸力,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被凭空拔起,贴着沙地倒飞而出。

“砰!”

她重重砸在李长生身侧的沙坑里,吃了一嘴的黑泥。

几乎是同一瞬间,血色锁链狠狠贯穿了她刚才藏身的乱石。坚硬的岩石被因果波段直接气化,连一块碎渣都没留下。

“闭嘴。”李长生声音压得很低,因为缺血而显得沙哑。他死死盯着前方正在调整重心的仇断,“不想死就趴着别动。”

宁碎骨双手捂着嘴,拼命点头,眼泪混着沙土在脸上和起泥。

与此同时。

距离这片谷地数里外的荒野边缘。

刑骁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那条生锈的玄铁义肢,每踩出一步,接合处的血肉就被粗糙的金属边缘狠磨一次。

暗黑色的死血顺着大腿根往下流,滴在沙地里,散发着刺鼻的腥臭。

他脸上的肌肉因为疼痛而不断抽搐,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腰间的商盟通讯玉简突然急促地震动起来。刑骁一把将其拽下,玉简表面投射出一片微弱的红色光斑。光斑在荒野深处的某个坐标点剧烈闪烁。

这是商盟内网共享的战斗波动。

“仇断咬住他了。”刑骁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光幕上的地形走势。

那片坐标的后方是流沙区,右侧是死气深渊。那个拖着重伤的猎物,在被死士疯狂纠缠的情况下,物理层面的撤退路线只剩下一条。

刺藤林谷地的入口。

刑骁转过头,看着身后那群气喘吁吁、身上挂着各种零碎补给的残兵。

“把重甲脱了!把没用的辎重全给我扔进沙坑里!”刑骁嘶吼出声,声音里透着不顾一切的疯狂,“阵法师只带高阶灵力弩和阵盘!”

几名城防军面露犹豫,荒野中丢掉辎重,几乎等于自断后路。

刑骁根本不废话。他抬起那条生锈的义肢,一脚踹翻了最近的一名士兵,顺手抽出了腰间的长刀。“不想被商盟清退当耗材,今天就必须拿那小子的头回去交差!全速强行军,包抄刺藤林入口!谁敢拖后腿,老子现在就剁了他!”

残兵们打了个寒颤,纷纷解下厚重的背囊扔在地上。

队伍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饿狼,红着眼睛,在刑骁的带领下朝着谷地入口狂奔而去。

视线切回谷地。

李长生拖着宁碎骨,在沙沟中艰难地向后撤退。胸口的血已经染黑了沙地,纯净本源彻底耗尽,每一次挪动,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仇断在后方穷追不舍。那条锁链在沙地上划出凄厉的尖啸,将沿途的障碍物统统绞碎。

李长生估算着距离,退路的前方,就是刺藤林外围。只要进入那里,借着异化植物的无差别攻击,或许能摆脱这个半尸。

但他刚转过一个沙丘,脚步猛地顿住。

退路的尽头。

原本昏暗的谷地入口,突然亮起了数十道刺眼的猩红光芒。

光柱穿透了漫天的沙尘,像一张巨大的血色探照网,将整片谷地彻底照亮。在那片红光之后,是一排排架设完毕的重型灵力弩。

冰冷的弩箭箭头,闪烁着锁定因果的阵纹微光,死死指着李长生所在的方向。

退路,被彻底堵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