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
李长生的声音混在呼啸的沙暴里,干涩得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
板车在背风的沙丘后猛地刹住。宁碎骨脱力地跪倒在沙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包裹着右手的破布已经被重新撕裂的伤口完全浸透。
李长生掀开身上半焦的麻袋,从交叠的异化残肢里跨了出来。他的动作很慢,左肩那块被毒血溅到的地方,皮肉正发出轻微的嘶嘶声,散发着一股焦臭。
他从腰间的皮带里摸出三块泛着死气的下品灵石,随手丢在木板上。灵石撞击出沉闷的声响。
“尾款。”
宁碎骨抬起头。她看着那三块灵石,完好的左手慢慢撑着沙地站起来。城门那场爆炸的余威还在她脑子里嗡嗡作响,但正是那场爆炸,让她确信眼前这个连体温都没有的男人,身上绝对藏着能掀翻无妄城的大买卖。
在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本能,就是扒着死人的骨头吸最后一口骨髓。
“大人伤得不轻。”宁碎骨低着头,左手将灵石攥进手心,脚步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寸。她拇指指腹在皮甲内侧轻轻一蹭,指甲缝里多了一小撮微不可察的幽蓝追踪粉。
只要装作搀扶,把这点粉末拍在他衣服上,这笔买卖就能在商盟那边卖出天价。
她刚跨出第二步。
李长生的视线落了下来。
没有动作,也没有说话。但在李长生的视野里,灰色的乱码已经将宁碎骨指尖那点微弱的灵力波段锁死。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活人的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像是看着一具正在腐烂的尸体般的冰冷。
周围的狂风刮在宁碎骨脸上,她却突然感觉不到风了。
一股实质般的压力死死按住了她的咽喉。掌心那道刚被贯穿不久的血洞,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扎了进去。她浑身的肌肉瞬间僵硬,迈出的那只脚僵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
“别碰你不该碰的东西。”李长生收回目光,“那会让你连骨头都不剩。”
宁碎骨后背的冷汗瞬间打湿了内衣,她一言不发地退后两步,把左手死死藏到了身后。
李长生转身,没入漫天黄沙中。
独自走出数里,他寻了一处风化严重的巨岩,靠着背风面坐下。
狂风夹杂着粗粝的灵气沙粒,像刀子一样刮在岩石上。李长生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臂和胸口。那些用底层死气和废药渣熬制的防腐骨膏,已经和他的表层皮肉彻底长在了一起。死气正在往经脉更深处钻。
纯净本源已经告罄,再拖下去,就是不可逆的同化。
他拔出腰间那把钝了刃的短刀。
没有任何停顿,刀尖直接顺着手腕处划开了一道口子。黑色的药膏混着已经坏死的皮肉,像揭开一层发硬的树皮一样被强行挑起。
刀刃刮过尺骨的边缘。
李长生咬住衣领的一角,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他握刀的右手因为用力过猛而在微微发抖,大颗的冷汗顺着死灰色的脸颊滑进沙子里。但他连呼吸都没有乱,只是一寸一寸地,把附着在身上的那层毒瘤活生生剔下来。
剥离下来的黑色烂肉掉在沙地上,很快被风沙掩埋。
痛觉已经被逼到了极限,反而让大脑变得异乎寻常的清醒。他看着自己残破不堪的躯体,在吃人的规则里,想要活命,就得先把自己的血肉填进绞肉机里滚上一遭。
半个时辰后,剥离结束。
李长生脱下那件早已看不出颜色的外衣。衣服内侧,还残留着几团暗红色的血污。那是苏清颜的血,蕴含着极纯净的本源气息。
他抬起满是血污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拨。
附着在衣服上的那一缕起封锁作用的乱码残像,悄无声息地散开。纯净的气息失去了压制,开始在狂风中极其缓慢地挥发。
李长生将这件血衣随手挂在巨岩外侧的一根枯藤上。
这是一个简单的盲盒诱饵,用来误导追兵的物理嗅觉。做完这一切,他抓起一把沙土抹在自己渗血的伤口上,彻底隐匿了自身残存的气机,逆着风向朝荒野更深处走去。
狂风呼啸,沙丘在不断变幻形状。
宁碎骨推着空板车,并没有按原路返回。城门被炸,现在回去等同于送死。她只能沿着荒野边缘的缓冲带寻找其他黑市入口。
风卷起一团黄沙扑面而来,她眯起眼睛,突然看到了挂在枯藤上的那件外衣。
布料在风中猎猎作响。
宁碎骨停下脚步。她认得这件衣服,半个时辰前还穿在那个疯子身上。
她警惕地环顾四周,除了风沙,没有任何活物的动静。贪欲再次像毒草一样从心底滋生。那疯子走得这么急,连衣服都扔了,是不是伤重不治死在前面了?还是说衣服里藏了什么带不走的好东西?
她吞了口唾沫,大着胆子走过去,伸出左手将衣服扯了下来。
除了血迹,什么都没有。
宁碎骨不甘心地咬了咬牙,调动丹田内极其微薄的一丝灵力,顺着掌心注入那片暗红色的血污中,试图探查里面是否封存了什么空间芥子。
就在她的灵力触碰到血污的瞬间。
原本极其缓慢挥发的纯净气息,就像被扔进了一把火星的火药桶。
无妄城百里之外,万界商盟地底最深处的休眠舱矩阵。
浑浊的暗红色营养液里,一具浸泡了不知多少年的半尸缓缓动了一下。
仇断没有鼻子,也没有嘴唇。那张如同被利刃削平的面孔上,两只装满机械齿轮和红光的眼睛突然疯狂转动起来。
休眠舱的玻璃上,映着商清影那张极度扭曲的传音水镜投影。
“锁定他!撕碎他!”
仇断干瘪的喉咙里发出一阵类似野兽般的破风声。他猛地抬起手,一把捏碎了插在颈动脉上的汲血管道。高压营养液喷射而出。
他从营养液中跨出,手腕上缠绕着一条原本黯淡无光的锁链。
就在这一刻,遥远的荒野边缘,宁碎骨的灵力刺激了血衣。
仇断手中的锁链猛地一震,那些由因果交织而成的虚影瞬间凝实,变得殷红如血,笔直地指向了荒野的某个坐标。
猎犬锁定了信标。
同一时间,无妄城终检区废墟。
浓重的毒烟还未散去。地上的血水混着内脏碎块,散发着刺鼻的恶臭。
刑骁坐在一个翻倒的拒马旁。他的膝盖以下空荡荡的,只剩下两根惨白的骨茬。
两名战战兢兢的城防军正按着他的断腿,将两截粗糙、生锈的玄铁义肢,用带有倒刺的铆钉,活生生砸进他的骨髓里。
“当!当!”
铁锤每一次落下,刑骁脸上的肌肉都会剧烈地抽搐。他咬碎了嘴里的木棍,下颚全是被自己咬出来的血,但他没有喊出一声痛。
要是不能站起来,他今天就会被商盟的后勤当做废料清理掉。
“集合。”刑骁吐出嘴里的断木,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把还能喘气的全给我叫起来。”
他双手死死抓住玄铁义肢,强行撑着身体站了起来。金属关节摩擦出刺耳的尖啸,暗红色的血顺着铁管流进泥水里。
他转过头,那双充满怨毒的眼睛死死盯着城门外狂风肆虐的荒野。
高维的视界中,一张看不见的大网已经彻底铺开。一条血色的因果锁链,正像毒蛇一般,精准无误地射向了荒野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