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城门初检区。”李长生靠在贫民窟腥臭的排污口墙壁上,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想办法弄乱废料车的核对单子。少废话,滚。”
裴惊蛰趴在满是油污的泥水里,浑身肥肉疯狂打摆子。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
无妄城的上空,巨大的探雷结界已经全面激活。血红色的阵纹光晕交织成巨网,像沸腾的铁水一样倒扣下来,将整个贫民窟照得纤毫毕现。
“全城都封死了,出不去的,被查出来我们会被活剐了……”裴惊蛰哆嗦着。
“不出去,等城防军把这里翻个底朝天,连连坐的罪名都能省了。”李长生声音冰冷。
裴惊蛰不敢再反驳,连滚带爬地钻进了前方的臭水沟,朝着初检区的方向摸去。
李长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白惨惨的尺骨边缘渗着黑血。纯净本源彻底告罄后,死气正在毫无阻碍地往心脉里钻。
巷子外突然传来沉重的铁靴声。
一队商盟外围搜捕队端着泛着寒光的高阶探雷阵盘,踩碎了满地的烂骨头。阵盘发出的嗡鸣声在死寂的废巷里格外刺耳。
领头的巡防军一脚踢开路边的破罐子,骂咧着:“这破地方连条野狗都是臭的,那个纯净气息的异端怎么可能藏在这儿?赶紧扫完交差!”
红光顺着破烂的棚屋缝隙扫了进来。
李长生脚下发力,整个人无声地向后仰倒,顺势跌入身后堆满异化兽残肢的废料坑里。浓烈的烂肉恶臭瞬间裹住了他。他强行屏住呼吸,压下经脉里最后一点灵力波动。
阵盘上的红光扫过这片腐臭的烂肉,指针轻微跳动了两下,随即被领头的巡防军不耐烦地按灭。
铁靴声逐渐远去。
贫民窟黑市深处,一个用破布毡子搭起来的暗棚里。
宁碎骨正从紧身的皮甲内侧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香火票子,推给面前一个脸上长满鳞片的散修。
“最后一百五十个香火珠。”宁碎骨压着嗓子,骨质面罩下的声音透着焦躁,“死人的钱最干净,把那张出城的黑船票给我。城门那边的探雷结界都快烧红了,留在这里迟早被抽干。”
鳞片散修冷笑一声,掂了掂手里的香火珠:“现在这局势,能出城的票比命都贵。要不是看在老主顾的份上,一百五?你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沾着血污的符纸。
刚要递过去,一只苍白的手从阴影里伸出,两指精准地夹住了那张符纸。
宁碎骨猛地回头,手已经本能地摸向了腰间的短刀。
李长生站在半步外。他没有看宁碎骨,只是注视着指尖的那张符纸。一丝极微弱的死气顺着他的指尖钻了进去。
符纸上那点用来防伪的灵纹瞬间崩解,化作一撮劣质的蓝色荧光粉,簌簌掉在污泥里。
“天庭造办处的防伪底纹,遇死气生蓝光。”李长生将废纸揉成团,扔在地上,“这残次品,扛不住城门半息的物理扫视。”
鳞片散修见假票被点破,猛地起身想跑。
李长生抬起右脚,在对方膝弯处轻轻一勾,顺势一记手刀砸在其后颈。鳞片散修闷哼一声砸在废旧的铁炉子上,当场昏死过去。
暗棚里死一般安静。
宁碎骨看着地上不省人事的黑市贩子,目光缓缓移向李长生那条发黑的左臂,以及他毫无血色的脸。她认出了这个不久前才在毒沼边敲打过她的男人。
这男人现在看起来虚弱得连站着都费劲。
“大人好手段。”宁碎骨咬着下唇,脚步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寸,骨质面罩微微晃动,“既然这笔买卖黄了,那我不打扰大人……”
她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右手大拇指却隐秘地扣住了袖口内侧的一枚传音符。只要捏碎这枚符,商盟搜捕队瞬间就能将这里夷为平地。
李长生看着她。眼底深处,灰色的乱码残像飞速跳动。在那一根根猩红的因果线里,他清晰地看到了宁碎骨袖口处正在异常聚集的灵力波段。
他根本没有开口警告。
李长生直接从身旁的废料堆里抽出一根带血的异化兽肋骨。手腕一翻,向前送出。
噗嗤。
令人牙酸的穿透声响起。骨刺精准地贯穿了宁碎骨的右手掌心,连带着那枚还没来得及捏碎的传音符,将她整只手死死钉在了背后的发霉木柱上。
“啊——!”
宁碎骨的惨叫刚冲出喉咙,就被李长生卡住下巴,硬生生逼回了肚子里。
“想拿我的命去换天庭的赏赐,你得先看看自己有几根骨头。”李长生靠得很近,声音冰冷得没有任何起伏。
冷汗瞬间湿透了宁碎骨的后背。她看着李长生那双死寂的眼睛,原本那点“两头吃”的贪婪和算计,被这种完全不讲道理的暴力彻底碾得粉碎。
“防腐骨药。”李长生松开她的下巴,任由她顺着柱子滑坐下去,“拿出来。然后安排我进清晨运送异化废料的倾倒车队。”
宁碎骨捂着血流如注的右手,痛得连连点头,一句话都不敢反驳。
半炷香后,废料场。
宁碎骨用完好的左手,将一罐刺鼻的黑色药膏刮在李长生身上。这些药膏是用底层死气和天庭防腐废药渣熬出来的,刚一接触皮肤,就像烧红的铁水一样渗了进去。
李长生靠在倾倒车的木板上,闭上了眼。
他主动散开了经脉里最后一点用来压制的灵气护盾。死气长驱直入,药膏入体,就像无数把烧红的钝刀在刮剔骨膜。
李长生的呼吸陡然粗重,左手死死抠住车板边缘,木刺扎进指甲缝里也浑然不觉。他在脑海中调出之前在天庭档案馆里瞥见的防腐阵纹,将体内肆虐的死气按照那些繁复的回路,一点点逆向调配,强行覆盖了自身残存的微弱纯净气息。
宁碎骨看着李长生,头皮一阵发麻。
这个男人的颈部和脸颊,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大片重度异化的死灰斑纹。肌肉干瘪,散发出一股比周围尸堆更浓烈的腐臭。这种逆向同化,等同于活人将自己扔进化粪池里腌制。他连对自己都这么狠,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李长生没有睁眼。
他的手指垂在身侧,恰好碰到了旁边一头用来拉车的濒死异化兽。趁着宁碎骨转身去拿麻袋的空隙,李长生指尖微微一弹。
一缕灰色的乱码无声地钻入异化兽的腹部,精准地嵌进那团残存的毒囊代码中。毒囊原本趋于死寂的波段,被这缕乱码强行推到了即将崩溃的沸腾临界点。
天快亮了。
初检区外的必经之路上,城防巡逻队正在一辆一辆地核对废料车的数量。
裴惊蛰穿着不合身的税官服,满头大汗地混在人群里。眼看巡逻队长要走向最新推出来的一批车,裴惊蛰暗自一咬牙,双腿假装一软,狠狠撞在路边一辆满载恶臭废料的手推车上。
哗啦。
倾覆的废料和恶臭的汤汁全泼在了巡逻队长的战甲上。
“没长眼的肥猪!”巡逻队长怒骂一声,一脚踹开裴惊蛰。手里的核对单子掉在泥水里,全糊了。
裴惊蛰在泥水里连连磕头赔罪,引得周围的城防军一阵哄笑。原本森严的核对流程,被这场滑稽的闹剧撕开了一个缺口。
借着远处的叫骂声掩护,宁碎骨用左手推着一辆沉重的板车,悄无声息地汇入了前进的车流。
李长生躺在最底层的尸堆里,身上盖着沾满血污的麻袋。车轮碾过坑洼的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透过上方尸体交叠的缝隙,李长生看到了前方的天空。
全城探雷结界的红光,像一只巨大而贪婪的眼睛,已经将出城的必经之路彻底笼罩。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血雾腥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