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层档案馆核心区,发霉的玉简气味混合着常年不见天日的阴冷,直往骨缝里钻。

裴惊蛰贴着冰冷的生铁墙壁,顺着墙根慢慢滑坐下去。他看了一眼面前几排散发着幽蓝微光的档案阵列,又看了看那些缠绕在阵列外侧、像血管一样微微鼓动的防篡改禁制,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大爷,祖宗,算我求你。”裴惊蛰声音打着飘,双手死死捂着袖子里的税官印鉴,“这最里层的死锁,连城主都不敢随便碰。那是直连天庭底层的网,一旦调阅过期机密,就算我是正牌税官,也会被瞬间劈成灰。你到底想找什么?”

李长生没有看他。左臂垂在身侧,白惨惨的尺骨边缘渗着黑血。

死气正在经脉里跟残存的生机拉锯,他现在连站着都必须要靠右肩抵着一旁的铁架。

“找废土维稳卷宗。”李长生盯着那些幽蓝的禁制,眼底再次浮现出灰色的乱码残像,“用你的印开最外层的壳,剩下的交给我。”

裴惊蛰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可能!废矿的数据早就被锁死了,你这是逼着我们俩一起去死……”

话没说完,李长生只是非常缓慢地抬起右手,食指微微一勾。

埋在裴惊蛰体内的因果死咒瞬间发作。那种被生锈锯条拉扯脊椎的钝痛再次翻涌,裴惊蛰闷哼一声,整个人像煮熟的虾米一样蜷缩在铁板上。

“你还有半炷香的时间。”李长生靠在铁架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裴惊蛰大口呕出一团酸水,痛得连连磕头。

他哆嗦着爬起来,举起那枚泛着青光的税官正章,摸索着按进阵列边缘的凹槽。

轻微的金属咬合声响起。最外层的幽蓝禁制像退潮一样褪去。

大片密密麻麻的初始数据,以扭曲的古文字形态,在虚空中瀑布般倾泻而下。裴惊蛰满头冷汗地调出那份被多重加密的废土维稳卷宗。

李长生强行催动受损的神识。视线中的一切再次被切分为无数猩红的因果线。神识深处传来生剥头皮般的刺痛,纯净本源彻底告罄后,每一次调用窃天体,都是在透支命元。

他的双眼在乱码视界中飞速跳动。在庞杂的掩饰数据里,目光如同一把剔骨刀,精准剥开那些无关紧要的汇报表册。

很快,他捕捉到了一项被天庭严密封锁的异常记录。

废矿绝地。名义上早在百年前就因重度污染被彻底封停。但在底流的乱码反馈中,那个坐标不仅没有死寂,反而存在着一个无法解释的恒定命元与灵气的流失空洞。

那就像一个巨大的血泵,正在深不见底的废土下方,持续不断地抽吸着什么。且定期还有接收带有防腐阵纹物资的隐秘输送。

“既然这数据被天庭藏得这么深,那它就是能掀翻棋局的筹码。”李长生咬着带血的后槽牙,冷冷吐出一句。

下一瞬,他将神识化作无数细小的触须,强行刺入那团代表废矿坐标的加密核心。

眼球表面迅速爬满血丝。

他在飞快解构这团加密代码。随着乱码被一层层剥开,一串准确的物理坐标逐渐在眼前拼凑成型。紧接着,还有一行被隐藏在深处的期限记录。

换防期限,仅剩半月。

就在坐标完全显现的那一瞬间,虚空中流淌的数据猛地卡住。

滴——。

刺耳的单音节警报,在核心区突兀炸响。

强行解构过期机密,直接碰触了天庭底流的防篡改程序。原本幽蓝的档案阵列瞬间被刺目的血光吞没。虚空中直接投射出一个鲜红的倒计时印记。

十息。

同时,一股无形的高维精神冲击,顺着他探出的神识触须,如攻城锤般狠狠砸向李长生的识海。

噗。

李长生仰面喷出一大口混着内脏残渣的黑血,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掀飞,重重砸在后方的青铁墙壁上。

识海仿佛被生生劈开,眼前一片漆黑,耳边只剩下尖锐的鸣响。

“自毁了!反噬机制被激活了!”裴惊蛰凄厉地尖叫起来。

十息的绝命压迫感,像灌满空间的铁水,把空气都抽干了。

九息。

裴惊蛰几乎是本能地转头冲向门口。但只跑出两步,他的脚步就死死钉在了原地。

八息。

他转过头,惊恐地看着贴在墙上不断咳血的李长生。死咒还在。如果李长生被高维冲击碾碎识海,死咒就会在瞬间将他的灵魂一起拖下去殉葬。连坐爆发,他会死得更惨。

七息。

满屏闪烁的血色倒计时,照亮了裴惊蛰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胖脸。他浑身的肥肉都在疯狂打摆子,上下牙床磕碰出细碎的响声。

六息。

“疯子……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裴惊蛰在崩溃的边缘嘶吼出声。

他猛地闭上眼睛,强忍着对高维精神压迫的本能抗拒,几步冲回阵列前。他张开双手,主动靠向那团即将炸开的乱码边缘,利用自己身上那点微弱的天庭气运,替李长生强行分担了一丝高维冲击。

嗡。

接触的瞬间,裴惊蛰七窍同时喷出鲜血。他整个人像被抽了筋,双膝重重砸在地板上,喉咙里发出漏风的风箱声。他死死扒着阵列的边缘,眼珠因为充血而暴突,额头的青筋像是一条条要挣脱皮肤的蚯蚓。

这一丝短暂的缓冲,让李长生从识海崩裂的黑暗中抢回了一口活气。

五息。

在碎骨般的痛楚中,李长生强行睁开满是红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正在瓦解的乱码,将那串废矿坐标与换防期限硬生生刻进脑海。

四息。

情报到手,但他不能直接走。一旦系统判定为人为窃密,天庭的因果锁定会在半炷香内彻底封死他的退路。

三息。

李长生颤抖着抬起那只完好的右手。他将体内压制着的一股灰色死气抽调出来——那是他在废墟尸堆里被异化妖兽啃咬时,刻意保留在经脉里的“假死波段”。这股波段本是死物,但在窃天体乱码视界中,它呈现出一段满是缺口的灰色锯齿。

两息。

他顶着把脑浆煮沸的精神冲击,将这股灰色锯齿强行嵌入疯狂倒计时的自毁程序中。手指在虚空中飞速划动,硬生生扯断了防篡改程序的底层逻辑线,将死气的锯齿填补进那些断裂的空隙里,以此伪装出一行虚假的代码。

一息。

刺眼的血色倒计时在最后一秒戛然而止。

整个档案阵列发出一声沉闷的排气声,随后彻底熄灭,冒出一股浓烈的死气白烟。

在天庭的底流判定中,这次触发不再是“异端篡改”,而是“底层死气侵蚀导致的自然故障”。

李长生贴着墙壁滑坐下来,大口吞咽着空气。

裴惊蛰趴在地板上,一边呕血一边用余光瞥向李长生。那眼神里不仅有对死亡的恐惧,更生出了一丝甩不脱的病态羁绊。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在天庭的自毁压迫下活了下来。

与此同时。无妄城总部大楼,总控室。

虽然窃密痕迹被完美掩盖成了自然损毁,但那一瞬间外围阵法产生的灵气波动,依然没能逃过商盟高层的监控。

商清影站在巨大的水镜前,脸色阴沉得像结了冰。

“管事,底层档案馆方向传来一次微弱的阵法波动。”一名操作员战战兢兢地看着反馈,“系统判定为死气侵蚀导致的常规元件损毁,已经自行平息,是否需要……”

“金玉坊刚被炸成平地,档案馆紧接着就自然损毁?”商清影冷笑一声,五指猛地收拢。

咔嚓。

手中的琉璃茶盏被生生捏成齑粉,细碎的粉末顺着指缝洒落。

“真当我是白痴?”商清影的声音透着绝对的冷酷与暴怒,她现在根本不需要什么证据,“那只老鼠绝对在附近。”

她转过身,目光如刀子般刮过操作员的脸:“通知刑骁,档案馆外围值守的那三个管事,防卫不力,当场处死。我要看到他们的脑袋挂在城防营的旗杆上。”

“是!”

“另外。”商清影走到水镜前,指尖溢出灵力,在虚空中划下一道代表最高权限的血色红印,“放弃内城的无意义空耗,把所有探雷结界的能量,全部集中到各大城门!”

她死死盯着水镜里无妄城的俯视图:“全面激活城门封锁。我要让他连一缕残魂都飘不出去!”

视线切回底层档案馆。

李长生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左臂的伤口已经完全发黑。死气不再受到纯净本源的压制,正在顺着经脉一点点往心脉蔓延。

透支神识的反噬让他此刻连动一下手指,骨缝里都像钻进了一万只蚂蚁。

“扶我走。”李长生声音微弱如游丝,却依旧冷硬。

裴惊蛰哆嗦着从地上爬起来,拖着两条发软的腿,去搀扶李长生。

就在两人相互扶持着刚刚站稳的瞬间。

档案馆那厚重的生铁墙壁外,猛地亮起了一圈圈令人窒息的血色光晕。那不是档案馆内部的光,而是从无妄城四面八方的城门处,冲天而起的巨大探雷阵列。

血色的光柱交织成密不透风的巨网,将整个夜空映照得如同炼狱。结界的嗡鸣声,隔着厚重的铁壁都能震得人耳膜发麻。

探雷结界的红光照在李长生惨白的脸上,把那些爬满皮肤的灰色死气斑纹映衬得越发诡异。废矿坐标虽已到手,换防期限也已明了,但城门结界全面激活。以李长生现在重伤濒死、纯净本源清零、满身死气侵蚀的状态,要如何带着这足以翻盘的情报,硬闯出这座被死死焊死的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