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白的光柱带着物理重量,压得废墟地表的青石板发出细密的碎裂声。
深蓝色的探照光牢不仅刺眼,更带着一种微波般的灼烧感。李长生脚下那层腐臭的淤泥,在光柱扫过的瞬间,表面立刻干涸、龟裂,冒出阵阵腥臭的绿烟。
他没有退,也没有任何慌乱的躲闪。
李长生用右手两根手指扣住左臂,指甲钳进肉里,将那件缠在伤口上的血衣一点点剥了下来。衣服上沾着苏清颜咳出的无暇剑骨气血,此刻正散发着一种在污浊废墟中极其扎眼的纯净味道。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身后半塌的金玉坊核心阵眼旁。
这处原本用来汲取地脉灵气的阵法已经被炸得只剩半个基座,底部的玉石凹槽里堆满了灰黑色的石渣。李长生将血衣揉成一团,死死塞进凹槽深处。
紧接着,他并拢食指与中指,猛地戳向自己心口的檀中穴。
喉结剧烈滚动,一口浓黑的淤血直接从鼻腔和嘴角涌了出来,滴在胸前的破布上。随着这股自残般的压榨,经脉最深处那一丝勉强维系生机的纯净本源,硬生生被他逼到了指尖。
没有丝毫犹豫,他将指尖这最后一丝带着死锁残码的纯净本源,抹在了血衣上。
纯净气血、微缩乱码与半废弃的阵眼回路,在这一个狭小的凹槽里被迫缝合。
“嗡——”
一声尖锐的物理共鸣骤然炸开。窃天体濒临崩溃的视界中,阵眼处爆发出了一团刺目的血色乱码,如同黑夜里点燃了一座烽火台,疯狂向外辐射着欲要撕裂封锁的波动。
高空之上。
纪忘川踩在玄铁飞梭的边缘,狂风吹不动他那一身笔挺无尘的商盟高级管事服。他那张苍白无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双手平托着一块磨盘大小的高阶探雷母阵。
阵盘的琉璃罩下,几百根暗金色的指针正像疯狂的工蚁一样颤动。
最初,有三根边缘的指针正缓慢地偏向西南方的毒沼方向。站在纪忘川身后的刑骁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指着西南角压低声音:“大人,刚才毒沼排污口那边好像有细微的阴气翻上来,会不会是……”
话音未落,主阵盘中心猛地爆出一团刺目的红光。
“咔咔咔咔——”
剧烈的超载让阵盘内部的机括发出一连串爆响。那三根原本指向毒沼的指针瞬间被这股庞大的引力扯了回来,与其余数百根指针一起,死死定格在下方废墟的核心区。
刑骁倒吸了一口冷气,闭上了嘴。
纪忘川盯着阵盘上那团几乎要将刻度熔穿的高维波段,指尖在飞梭边缘轻轻敲击了两下。
“毒沼那边微弱的波动,充其量只是几只去捡漏的底层拾荒老鼠。”纪忘川的声音很轻,却顺着灵丝,直接灌进了下方所有城防军的耳朵里,“底下废墟里这团纯净的本源,才是我们要的账本。这股波动,至少值一条极品灵脉的利润。”
他抬起手,冷冷下达指令。
“毒沼的暗线不用管。全军舍弃外围,向阵眼合围。锁死他的物理空间。”
飞梭下方,纪忘川毫不掩饰他归墟阶的灵压。
数百面暗金色的阵旗伴随着他的指令,如同陨石般从天而降。
“轰!轰!轰!”
生铁铸造的阵旗直接砸穿了废墟残存的断墙,深深钉进地脉。粗大的血色禁制锁链在阵旗之间拉起,像一把把纵横交错的巨型铡刀,将金玉坊的物理空间硬生生切割成了几十个互不相通的死牢。
空气中瞬间弥漫起刺鼻的焦糊味。
禁制砸下的那一刻,李长生体内的纯净本源彻底清零。
剧痛像千万把生锈的锉刀在骨缝间来回拉扯。他的双膝一软,身体失去平衡,重重砸在一块断裂的石碑后。
窃天体的视野不受控制地开始崩解。眼前的世界在灰白的规则乱码与流脓的真实废墟之间来回闪烁。黑血顺着颈部的经脉迅速往上爬,那些被强行压制在体内的异化污染,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开始疯狂吞噬他虚弱的脏器。
不能动用哪怕一丝灵力。只要有任何违背常理的力量波动,天上的高维阵盘立刻就会锁定他这个真正的目标。
李长生死死咬住带血的后槽牙,就地借着下坠的力道向右侧翻滚。
不远处是一个被爆炸掀开的陷坑,里面堆着七八具散修的尸体。那是刚才城防军无差别扫荡时留下的炮灰。尸体还没凉透,破裂的肠子流得满地都是,散发着排泄物与异化死气混杂的极度恶臭。
李长生没有任何迟疑,直接滚进了尸坑最底层。
他伸手拽住一具被劈掉半个脑袋的胖大散修尸体,硬生生扯过来盖在自己身上。尸体切口处流出的黏稠体液顺着他的额头流进眼眶,他连眼睛都没眨。
他强行散去了体表所有的体温,将呼吸切断,心跳强压至每炷香只跳三下的龟息极限。
深蓝色的探照光柱交织着血色禁制,像筛子一样在坑洞边缘来回扫视。光芒扫过尸体苍白的皮肤,将阴影拉得极其扭曲。
李长生躲在几具尸体的夹缝中,感受着经脉里万蚁噬心的腐蚀。
他的肉身深陷重围死地,但大脑却在这种极端的痛苦中进入了近乎冰冷的清明。
常规的隐匿和突围已经成了笑话。纪忘川的合围证明商盟用绝对的资本暴力封死了一切退路。继续在这个棋盘上按照商盟的规则走,只会被消耗成一摊没有价值的烂肉。
“既然规矩是用来吃人的……”
李长生在黑暗中无声地掀了掀嘴角,笑容里透着一种报复的疯狂。
明面上的暗线全死绝了,现在整个无妄城唯一能绕开商盟因果铁幕的,只有那个被他坑过的天庭税官裴惊蛰。裴惊蛰那台灾厄雷达里,一定藏着关于天庭隐秘血泵的坐标。
只要能熬过眼前的扫视,他就要亲自去把裴惊蛰的嘴撬开,去那些连天庭都忌惮的废矿禁区,把这些高高在上的人的饭桌,整个掀翻。
同一时间,万里之外,万界商盟总部地底。
总控室内死寂一片。浓重的血腥味盖过了昂贵的熏香。
商清影靠在被踹翻的黑曜石案台旁,死死盯着穹顶上那三十六道水镜。
画面中,纪忘川的禁制阵旗已经把金玉坊废墟核心插成了一个铁桶。那团纯净的乱码波动正在被层层阵列压制、剥离。看起来,猎物已经插翅难逃。
但商清影仅剩的左手却死死攥成了拳头。
她那只刚敷了止血散的断臂断口处,又开始往外渗出黑血。一种被戏耍的耻辱感像毒蛇一样啃咬着她的理智。
“大掌柜,”旁边的一名中年执事看着玉简上的回馈数据,小心翼翼地开口,“纪管事已经封死了阵眼。那团灵压波段逃不掉的,不出半个时辰就能提头来见……”
“太慢了。”
商清影声音嘶哑,像生锈的铁片划过琉璃,“霍连城和冷青鸢都折在了里面。你觉得李长生那种疯狗,会这么明晃晃地留在阵眼等着被你们这些算盘珠子套牢?那只是个诱饵!”
她猛地转过身,大步向总控室深处的青铜暗门走去。
“大掌柜!下面是天外天专供的休眠区,高层有死令……”执事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追上去。
“砰!”
商清影一脚踹开青铜门。
沿着幽暗的旋转楼梯往下,是一座充斥着刺鼻防腐液气味的巨大地牢。四周的墙壁上嵌着几百个两人高的结晶休眠舱,这里存放着商盟用无数散修命元豢养的底线武力。
商清影径直走到最深处的一个独立结晶舱前。
舱内充满着淡红色的冰冷液体。里面悬浮着一个没有穿衣服的男人。
他的面部被整齐地削去了鼻子和嘴唇,只留下两个黑洞洞的深坑。双眼紧闭。他的脊椎骨上,硬生生钉着一条由暗红色因果线编织的粗大锁链,锁链的另一头连接着舱体底部的法阵。
“把他唤醒。”商清影指着那个舱体。
执事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冰冷的石板上,声音发抖:“大掌柜,三思啊!那是仇断!他脑子里的理智底层代码早就被天庭的高阶洗脑术抹干净了。唤醒他,他只认因果不认人,而且他一旦激活,一天的香火消耗就能抽干咱们外围两个中型盘口……”
“我说了,唤醒他!”
商清影低下头,左手死死捏住执事的后颈,指甲直接掐进肉里。
“无妄城死了那么多人,几条灵脉都填不平账面上的亏空。如果今天不把李长生的尸体带回来,明早天庭的问责令下来,你以为你还能有命去算账本上的香火?”
执事痛得直哆嗦,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块黑色的控制玉牌,咬牙按下了上面的一道红色机括。
结晶舱底部的法阵瞬间亮起幽光。
舱内的淡红色防腐液开始快速排空。坚硬的琉璃罩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砰——!”
没有等舱门开启,琉璃罩从内部被一股蛮力猛地砸碎,大块的结晶碎片混杂着残存的液体崩了执事一脸。
浓重的血腥味夹杂着高维腐尸的极度恶臭,瞬间填满了整个地牢。
那头没有痛觉、没有任何情感起伏的半尸死士,缓缓抬起头。
他手里那条因果锁链开始发出刺耳的嗡鸣,仿佛跨越了万里的空间,死死咬住了废墟中那极度微弱的乱码余味。
休眠舱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地牢里回荡。
仇断,缓缓睁开了那双没有瞳孔的惨白双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