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甲抠进岩石的声音令人牙酸。
红绫身上的灰败斑块像是活物一般蔓延。极乐幻香那号称能洗去一切情绪的毒素因子,正在她的识海里疯狂引爆。那些被强行塞进来的麻醉感,反而激起了她最深层的暴躁与抵触。
她本能地想要撕碎些什么来缓解痛苦,而最直接的目标,就是李长生烙印在她意识深处的契约锚点。
李长生的左手猛地攥紧。
他的视界里,暗金色的乱码像沸腾的水一样剧烈翻滚,原本清晰的阵法底层逻辑被大片刺目的猩红掩盖。
大脑深处传来一阵仿佛被长钉凿入并反复研磨的钝痛。
红绫在抗拒。她的灵魂触须正顺着精神羁绊,疯了一样撞击李长生的理智防线。
李长生靠在坑壁上,半个身子隐在阴影里。他面沉如水,连呼吸的频率都被强行压制在最微弱的限度,但只有他自己清楚,脑域里的那堵墙已经布满了裂痕。
那些属于极乐幻香的麻醉代码,正试图通过契约通道向他的识海渗透。只要他稍微松开一丝威压,这具身体的掌控权就会瞬间易主。
“继续吞。”
他在脑中下达指令,精神威压化作无形的铡刀,毫不留情地斩在红绫造反的意识触须上。
剧痛在两人之间同步共享。
红绫发出一声低哑的嘶鸣,怨毒地盯了李长生一眼。但血契的压制不容置疑,她只能拖着越发黯淡的虚影,继续在废墟边缘疾速游走。
随着她的吞噬,一圈由浓郁死气构筑的同化带渐渐合拢。所有光线照进这片区域,都像被吞进了深渊。
周围的空间张力已经被搅得一团糟。
商盟的高空重力网与死气闭环发生了剧烈的底层冲撞。整个废墟边缘像是一个被疯狂挤压的劣质泥胚,随时会崩碎。地面上的脏水被无形的力量吸扯,反常地向半空倒流。碎裂的瓦砾和生铁残片在风暴中互相切割,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李长生此时陷入了深度的精神僵直。他必须集中十二分的注意力来维持阵眼不散,外界哪怕一只手推他一下,都可能导致满盘皆输。
半截发黑的铁管从侧方被气流甩了过来,直切李长生的脖颈。
一只布满伤痕的手横插进来,稳稳攥住了那截铁管。铁管锋利的边缘割破了手掌,黑血顺着掌纹滴落。
段无锋拖着那副骨骼断了大半的残破肉躯,硬生生卡在了李长生身前两尺的位置。
他左臂的皮肉已经被毒雾腐蚀见骨,仅剩的右手扔掉铁管,指尖在胸前连点几下,挤出最后一缕微弱的暗色罡气。这层罡气像一层薄薄的纸,撑在两人前方。
啪!啪!
乱流卷起的石子不断砸在罡气上。每砸一下,段无锋的脊背就往后佝偻一分,喉结上下滚动,咽下涌上来的血沫。
“你别断气就行。”段无锋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头也不回,“外头这些乱七八糟的杂碎,我替你挡。”
话音刚落,微观大阵的切割线猛地一缩。
气压突变,两块锋利的岩片擦着罡气边缘切了进来。段无锋没有躲,只是微微偏了一下肩膀。岩片瞬间削掉了他肩头的一大块肉,暗红的血直接喷在了李长生脚边的烂泥里。
李长生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没有说话,视线依然死死咬着前方的阵法边缘。两人之间没有任何交流,只有这种拿命填补空缺的沉默。
高空之上。
飞舟的控制室里,红色警报灯闪烁的频率已经连成了一片。
刑百川站在主控台前,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倒映在水晶屏幕上。他的左眼眶里,机械齿轮的转速超过了临界值,滋滋地往外冒着焦糊的白烟,几滴润滑油混着血水流下面颊。
屏幕中央,代表下方废墟的微观网格正在大面积脱落。
“乙区底层逻辑出现断层。”刑百川的声音依旧机械刻板,手背上插着的五根导灵探针已经开始发烫,“旧天道的物理常数正在被未知的死气强行顶替。我们的切割阵法正在陷入逻辑死锁。”
他双手在阵列板上快速切换刻度。
“重力参数失灵,空间张力无法维持闭环。”刑百川看着屏幕上崩塌的数据,提出了最符合逻辑的方案,“副队长,建议立即收缩防御,拉升飞舟高度,脱离这片异常物理场重新校准。”
一只戴着翠绿扳指的手按在了控制台上,强行切断了拉升的阵纹回路。
屠元俯视着下方的灰暗漩涡,脸上的横肉因为冷笑而挤在一起。
“拉升?我们商盟的捕获重器,被几个底层虫子逼得拉升躲避,你想让我回去怎么交差?”
屠元看着屏幕里还在挣扎的零星红点,眼神中满是上位者的傲慢与不屑。
“底层法则断层?不过是那个血云宗的疯女人垂死挣扎搞出的障眼法罢了。高阶血遁被打断,总得造点声势充门面。下界的臭虫,以为弄点响动就能让天庭的机器停转?笑话。”
他一把推开刑百川,亲自伸手握住融灵炉的核心输出推杆,猛地往上推了两格。
“给我加大功率!什么异常死锁,统统给我碾碎!”
坑底外围。
灰色的死气墙壁和天上压下来的黑网,已经彻底合并成一道密封的绞肉机。
那几名残存的血云死士连惨叫都没发出来。
其中一人试图向后退,左腿刚触碰到死气墙壁,血肉瞬间干瘪剥落,化作灰白的粉尘;他惊慌前扑,又一头撞上天庭压下的微观切割网纹,整个上半身被瞬间切成大小均匀的肉块。
不过几息时间,这支曾让灵界边缘散修闻风丧胆的暗杀小队,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没留下。
浓稠的血腥味被紊乱的重力场一搅,弥漫在四周,带着令人作呕的铁锈气。
墨千音趴在几丈外一处稍微凹陷的泥坑里。
空间闭合造成的巨大反冲力,已经让她的经脉断了七七八八。她大口喘着气,每次呼吸都会带出一团混着内脏碎屑的血沫。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带来的手下像草芥一样被收割殆尽。那些从小在血池里泡大的精锐,在体制机器的双重绞杀下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她的鼻子抽动了一下。
空气里,已经没有任何纯净本源的气味。
只有死气,毒气,还有商盟那冷冰冰的阵法金属味。
墨千音的视线越过翻滚的灰雾,死死盯住了坑底那个靠在墙边的年轻人。
没有宝物出世的异象,没有大能斗法的痕迹。只有那个站在原地、连呼吸都很微弱的凡尘阶修士,以及外围那道不断游走、吞噬一切的红色虚影。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从那股毫无预兆泄露出来的纯净气息,到恰到好处的气流引导,再到刚才精准掐断她血遁退路的空间异变。
这是一个局。
一个用他们血云宗的贪婪做诱饵,借商盟法器的刀,封死所有人退路的绝命杀局!纯净本源根本不在什么遗迹重宝里,而是在那个底层蝼蚁的手上!
“你把我们当枪使!”
墨千音喉咙里挤出破风箱般的嘶吼。因为彻骨的恨意,她的语调已经嘶哑破音。
李长生靠在那里,没有回应。
他右眼的深渊冷漠地注视着她,手指因为强压脑中的剧烈震荡,已经在黑棺的封条上抠出了触目惊心的血迹。
退无可退,逃无可逃。
墨千音眼底的挣扎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玉石俱焚的死寂。
她仅存的右手猛地插进旁边的泥水里,用力一抓。一道诡异的血色符文在废墟上空亮起。那些刚刚死去、连尸首都不完整的死士残骸,被这道符文强行牵引,化作一缕缕猩红的血气,朝着墨千音的方向汇聚。
这是血云宗最歹毒的献祭秘术。
“我要你一起死!”
绝望的咒骂声在封闭的修罗场内炸开。
墨千音双目泣血,浑身的皮肤在顷刻间崩裂出无数细密的口子。凡尘阶3阶修士燃烧最后生命带来的濒死威压,硬生生顶开了周围落下的碎石与乱流。
泥水飞溅。
她整个人化作一道猩红的血影,带着必死的决绝,直直扑向坑底陷入精神僵直的李长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