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力波纹没有声音。
废墟上空的悬浮物像被扯断了线的木偶,整齐划一地向下坠落。那不是自然的掉落,而是被某种不讲理的法则强行拽向地面。一截半空中的断木还没触地,就在粘稠的空气里被无形的力量挤压成了均匀的木屑。
霍连城站着没动。
他单手握着那柄燃烧着黑色业火的重剑,手腕极其缓慢地翻转了半圈。随着剑锋下压,那道肉眼可见的重力波纹彻底荡开,笼罩了方圆百米的整条主街。
高阶战技,绝命重力剑域,全面展开。
挂在剑刃上的那几具焦尸,连同他们骨缝里残存的毒渣,在接触到波纹的刹那,被强行压缩成了一颗拳头大小的黑色血块。“啪嗒”一声,血块砸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边缘龟裂的深坑。
百米之内,空气变得比水银还要沉重数十倍。
冲在最前面的铁骨帮散修,身形齐齐矮了下去。刺耳的金属扭曲声响成一片。他们手里那些试图死扛的废旧铁门、生锈盾牌,像薄纸一样向内严重凹陷。
紧接着,是骨骼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一个身材魁梧的独眼散修想要咬牙站直,小腿骨直接从皮肉里刺了出来。白森森的骨茬还没接触到空气,就被重压碾成粉末。他的眼球在眼眶里剧烈充血,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胸腔便向内塌陷,被硬生生挤压成了一团刺眼的血雾。
半空之上,冷青鸢踩着飞剑,早早退开了几十丈,避开了那片令人窒息的重力场。
她低头看着下方成片趴倒、被挤压出内脏破裂声的蚁群,伸出涂着蔻丹的手指,嫌恶地掩了掩鼻子。
“规矩就是规矩。”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冰蚕丝裙角,声音顺着残留的音波阵纹飘荡下去,带着毫不掩饰的刻薄与傲慢,“高维法则面前,弱者连靠近剑刃的资格都没有。真以为靠那一身又臭又脏的烂肉,就能污了商盟的重剑?”
地面上的每一道恐怖重压,都顺着地脉纹理,精准无误地传导进金玉坊地下深处的总枢密室。
密室的穹顶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几条手臂粗的裂纹顺着青石砖墙飞速蔓延,细碎的石粉扑簌簌地落下来,盖在李长生灰败的脸上。
他眼前窃天体呈现的视界里,原本代表铁骨帮的密密麻麻的暗红光点,正以一种极其规律的节奏大面积熄灭。一片,又一片。像是在被一块看不见的橡皮擦强行从底层逻辑中抹去。
那是活生生的人命在被高维法则批量收割。
李长生按在阵盘上的双手依然没有一丝抖动。但他左手的中指和无名指,指甲已经深深抠进了阵纹凹槽边缘的生铁里。
暗红色的鲜血顺着指缝溢出来,一滴一滴砸在阵盘上。
他死死盯着那团还在缓慢成型的纯净光点。充能还需要时间。
理智在脑海中冰冷地计算着:只要切断活体阵眼的抽吸,把所有灵力转入地基防御回路,上面那群替他卖命的底层蝼蚁就能多活半炷香。但那样,阵法充能就会彻底中断,先前的所有牺牲将毫无意义。
他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咽下涌上来的血沫。
“加压。”
他干哑地吐出两个字,下达了法阵底层逻辑的死命令。
随着他手腕猛然翻转,整个密室的抽吸阵纹亮起刺眼的血光。充当活体阵眼的韩松柏,原本还剩半口气的躯干猛地往上一挺。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在密室里回荡。
韩松柏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眼眶深陷,四肢扭曲成干柴状。大阵像一台贪婪的磨盘,将他体内最后一丝命元连同骨髓里的残存灵力,粗暴地扯进回路。
李长生没有看那具快要变成干尸的躯体。冷血统帅的意志,彻底压倒了人性中那一丝软弱的冲动。
与此同时,距离核心街区极远的地下排污通道里。
王富贵扶着长满青苔的砖墙,浑身的肥肉都在不可抑制地战栗。
头顶上方的地层正传来一阵阵沉闷的震动。大块的淤泥和碎石砸进污水沟里,溅起腥臭的水花。重力剑域的余波哪怕隔了这么远,依然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前方的通道口,几百个衣衫褴褛的非战斗人员正挤作一团。队伍里传来孩童的哭腔和杂乱的推搡声,眼看就要发生踩踏。
王富贵咬碎了一颗后槽牙,强行压住小腿肚的转筋。
他从怀里摸出厚厚一叠边缘泛黄的黑市爆破符,高高举过头顶。
“都他娘的给老子闭嘴!排成两排,贴着墙走!”
他平时那副和气生财的笑脸此刻扭曲得像个被逼上绝路的屠夫,声音在通道里炸响。
“再敢往前挤半步,老子手里的符纸一撒,把这通道炸塌,大家一起埋在这破沟里喂王八!要活命的,按规矩走!”
爆破符上闪烁的劣质红光,带着实打实的物理威慑。
慌乱的人群被这股疯劲镇住了。队伍停滞了半息,终于开始勉强维持着秩序,顺着排污道向深处挪动。王富贵靠着墙,后背的布料已经完全被冷汗湿透,但他死死攥着符纸的手,没有放下。
地面防线侧翼。
一条还算完好的废巷阴影里,陆长庚紧紧贴着半截断墙。
他看着前方百米外,那些前仆后继冲上去的弟兄被无形的重压连人带铁器压成肉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的双腿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但手上的动作没停。
他从破旧的长袍底下掏出三个巴掌大的劣质药瓶。这是无妄城下九流最爱用的迷幻药,闻一口能让低阶修士头晕眼花,平时连看门狗都迷不倒。
但他要的不是迷倒高阶死士。
陆长庚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空气,反手将三个药瓶狠狠砸在脚边的青石板上。
清脆的碎裂声被前方的惨叫掩盖。
刺鼻的高频臭气瞬间在巷子里弥漫开来。
紧接着,他抓起一把沾满黑色油污的劣质香火废渣,闭上眼睛,用尽全身力气朝前方那道看不见的重力边缘抛洒过去。
“厄运老天爷,今天算你赢……”陆长庚嘴里念念有词,声音打着颤。
废渣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按照无妄城劣质灵气管线的分布,这个位置下方,刚好埋着一条年久失修的高压废气管。劣质残物带着陆长庚那股诡异的厄运体质,精准地砸在了一块微微凸起的地砖缝隙上。
呲啦!
臭气与废渣接触的一瞬,产生了极度不稳定的灵力殉爆。
一团带着雷火的刺眼红光,在剑域边缘猛地炸开。
陆长庚本来是想用这声雷爆,卡住高阶修士的神识感知漏洞,制造哪怕半息的混乱。
但他根本不明白什么叫降维的屏障。
那团劣质的爆破火光刚刚燃起不到半尺,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当头按住。
没有任何声响。
火焰在重力剑域的高维护盾前直接被压成了极其稀薄的残影,随后彻底熄灭。剑域自带的绝对排斥性,完美免疫了这种低阶的物理与因果干扰。
不仅没破防,重力场反而被这微弱的碰撞激起了一道反向的涟漪。
重压波纹跨越了数十丈的空间距离,像一把看不见的生铁重锤,狠狠砸向废巷阴影里的陆长庚。
陆长庚连闪避的动作都没做出来,整个人就被死死按在了墙上。
“咔嚓。”
他胸前的肋骨瞬间断裂。喉咙里涌上一股无法遏制的甜腥,五脏六腑像被塞进了磨盘里狠狠挤压。他的眼白迅速被红血丝填满,视线飞速变黑,软绵绵地顺着墙根滑倒在地。
百米外,霍连城没有回头。
但他那只握着重剑的手,本能地想要往侧后方挥出一道剑气,将那个试图制造干扰的蝼蚁彻底抹除。
就在手腕翻转的半个刹那。
霍连城后颈处,那道深埋在皮肉下的子母业火契约,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的刺痛。那不是商盟的催促,而是束缚在契约另一头,他亲生妹妹灵魂被灼烧时本能发出的哀嚎。
这道深及灵魂的羁绊,在这一瞬间扯动了他的神经。
霍连城那张如同大理石雕刻般冷漠的脸上,眉心极其罕见地微皱了一下。坚冰般的服从逻辑产生了一丝裂痕,导致他完美的拔剑动作,出现了极其微小的一丝停滞。
微不足道的一偏。
黑色的剑气擦着废巷的边缘扫过,削平了陆长庚头顶的半截断墙,却没有击中他的死穴。
砖石碎裂的粉末落了陆长庚一身。
他已经陷入了濒死的昏迷,倒在混合着灰土和烂泥的血水里,气息微弱到了极点。
而前方的主街道上,几百名铁骨帮众残缺的躯体已经被彻底压平。
外围防线化作了一地粘稠的血肉泥泞,再也没有任何物理屏障可以阻挡死神的脚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