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是有重量的。

当霍连城那双生铁面具下的眼睛扫过来时,李长生周围的空气像被瞬间抽干。排污道入口处尚未凝固的泥水,在视线落下的刹那,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直接压成了极薄的硬壳。那些顺着排污管狼狈逃窜的散修,只要跑得稍慢一步,便在这股余威下双膝炸裂,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甚至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但霍连城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对于高维的死神来说,爬进地缝的蝼蚁不值得浪费剑气。

他的因果锁链,已经死死咬住了那一缕因为剥离死锁残码而散溢的高维气息。

那是李长生的物理坐标。

李长生没有任何停顿。

在视线钉住他的前一息,他左脚狠狠蹬在半截断裂的石碑上。石碑在他的蹬踏下发出一声闷响,表面崩开细密的裂纹。他借着这股反冲力向后仰倒,整个人像一块没有重量的破布,直接滚入了一旁坍塌的黑市货楼废墟中。

刚一落地,他的窃天视野中便弹出一片疯狂跳动的金色乱码。那是霍连城手中的业火重剑正在改写周遭的底层逻辑。

李长生双手撑在满是木刺的地板上,身体像豹子一样压得极低,顺着废墟间的缝隙急速穿插。

但他低估了高阶执法的蛮横。

霍连城悬在半空,右手握住那柄暗红色的剑柄。他连出鞘的动作都没有,只是冷漠地将剑身向下压了半寸。

没有震耳欲聋的气浪,也没有法术对轰的爆炸。

李长生前方十丈内的物理规则,被直接抹平了。

三层高的木制货楼、埋着地基的青石板、用来支撑阵法的承重柱,在同一时间失去了所有的抗压能力。它们像被石碾子碾过的干面团,无声无息地塌陷下去。木材没有折断的过程,直接化作粉末;砖石没有碎裂的声音,瞬间碾成灰白色的齑粉。

降维般的重力余波顺着地面呈扇形荡开。

李长生刚刚贴上的一面厚重承重墙,在触碰的瞬间崩碎成沙。他像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穿了后方一扇残破的玄铁屏风,重重摔进一堆杂物里。

巨大的压迫力让他的内脏仿佛要搅在一起。喉间涌起浓烈的铁锈味,他侧过头,吐出一口带着血块的黑血。

游斗就是找死。在这股无视地形、直接碾压底层结构的重压下,外围的一切隐蔽和腾挪都失去了意义。

李长生用沾满灰土的手背抹掉嘴角的血迹,强行咽下肺腑间翻腾的剧痛。他深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波澜,只是飞快地扫了一眼深处的方向。随后,他双手抠住碎裂的地板,像一头濒死的狼,贴着残垣断壁,往金玉坊内堂的预设阵眼退去。

同一时间,金玉坊地下深处。

逃生的大部队正在排污支管和废弃矿道里艰难蠕动。汗臭、血腥味以及泥土的腥气,混在狭窄的通道里,浓郁得让人作呕。人群因为恐惧而推推搡搡,踩踏和叫骂声不绝于耳。

韩松柏夹在队伍中段,佝偻着腰,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

上方的地面不时传来沉闷的震动,每一次震颤都会让通道顶部掉落大片的灰土。几个胆小的底层护卫捂着脑袋尖叫,生怕被活埋。

韩松柏被两个亲信一左一右地护着。他借着一个转角的阴影,停在了一面嵌着水晶的青石墙壁前。

那是金玉坊内堂连接外部防线的三个监控阵枢之一。平时,这些水晶会将外部的灵力波动实时反馈给内堂的总控室,是金玉坊的一双双眼睛。

韩松柏回头看了一眼。前头的人都在拼命往前挤,恐惧剥夺了他们的注意力,甚至连他的几个亲信也正紧张地盯着前方塌陷的碎石,没人有心思去管一个落后的老管事。

他袖子里的右手探了出来,两根指头间夹着一根细长的银针。他的手因为过度紧张而微微有些哆嗦,但下针的动作却极其精准。

银针顺着水晶边缘的缝隙,狠狠扎进阵枢深处的聚灵回路上。

极其轻微的一声“咔哒”。

维系通信的灵气回路被物理切断。原本泛着微弱幽光的水晶,瞬间像死人的眼珠一样变得灰暗。

韩松柏如法炮制,借着队伍停滞的间隙,连续破坏了通道沿途的三个监控节点。

金玉坊内堂对外的预警网络,在这一刻彻底成了瞎子。

做完这一切,韩松柏呼吸粗重了几分,苍老的脸颊上却没有多少慌乱,只有一种赌徒押上全部身家后的亢奋与狠戾。

他很清楚,上面那个降维空降的死神,绝对能把整个黑市夷为平地。李长生是个疯子,想拿自己的命去填那个底层的死锁残阵,但他韩松柏可不想陪着这个疯子一起化成灰。

“走快点,都别磨蹭。”韩松柏压低声音,冲着身边的亲信呵斥。

在跨过一道承重柱的石制门槛时,他的袖口极其隐蔽地抖动了一下。

一小撮微不可察的银色粉末,顺着他的动作落在了砖缝和泥水里。这种追踪磷粉无色无味,连高阶的探查神识都难以捕捉,但却能和商盟清算司特制的寻波盘产生高频共鸣。

只要商盟的人顺着这些磷粉杀下来,就能毫不费力地找到死锁大阵最薄弱的物理节点,彻底切断李长生的后路。

他将一切见不得光的痕迹,严严实实地掩盖在队伍杂乱的脚印里。

“砰——”

李长生肩膀狠狠撞开金玉坊内堂那扇厚重的玄铁门,跌跌撞撞地滚进了密室。

密室内的光线极其昏暗。墙壁上那些原本应该流淌着淡蓝色光芒的灵气回路,此刻像死去的干瘪经脉一样,呈现出一片死寂的灰败。

李长生背靠着冷硬的玄铁门板,胸膛剧烈起伏,喘了几口粗气。他的视线扫过墙壁,眉头微微一皱。

外围的监控阵枢全断了。

他以为是上方那股蛮横的业火重压,通过地脉震荡摧毁了浅层的通信回路。眼下这种极压状态,他那严重透支的精神力和残破的肉体,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排查到底是不是人为的线路破坏。

他直起腰,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密室中央。

那是一个向下凹陷三尺的巨大聚灵法阵。阵眼处的凹槽里,原本储存的灵气液已经被外界的高维业火侵蚀,泛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暗红色,表面甚至还冒着细小的黑色气泡。

这种被重度污染的介质,根本无法用来作为死锁残阵的充能核心。如果强行使用,阵法不仅不会运转,反而会瞬间炸碎。

头顶上方传来沉闷的轰鸣。

巨大的震动顺着承重柱传导下来,细碎的石渣和灰土从穹顶的缝隙里簌簌落下。霍连城的重压已经覆盖了金玉坊的屋顶,每走一步,上方的青石结构就发出不堪重负的挤压声。

没时间了。

李长生反手摸向腰间的储物戒。

伴随着几道空间波动的微光,四只沉重的黑铁箱子重重砸在阵法边缘的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音。这是金玉坊底库里仅存的老底,也是他原计划用来做长期拉锯的资本。

他抬起一脚,粗暴地踹开第一个箱子的黄铜锁扣。

铁盖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晶莹剔透的极品灵石。这些完全没有被香火法则污染过的纯净资源,是任何修士看到都会红眼的宝物,在昏暗的密室里散发着令人心神宁静的微冷白光。

他拔出腰间的短刀,倒转刀柄,对准箱子里的灵石狠狠砸了下去。

咔嚓。咔嚓。

极其奢侈的爆裂声在密室里接连回荡。坚硬的极品灵石被粗暴地砸成碎块,浓郁得几乎要化为液态的纯净灵力,瞬间从断裂面上喷涌出来。

李长生丢开短刀,双手抓起沉重的铁箱,将其直接倒扣在阵眼凹槽上方。

纯净的灵力如同一场小型瀑布,连同碎裂的灵石残渣一起倒灌进干涸的阵法核心。那股冰冷纯粹的力量瞬间冲散了凹槽里残留的暗红色污染杂质。死寂的阵纹接触到纯净灵力的瞬间,就像久旱逢甘霖的根须,贪婪地将这些力量大口吞咽下去。

随着纯净灵力的疯狂注入,内堂地面的繁复阵纹开始一寸寸亮起微芒。

那光芒很暗,却带着一种极其倔强的韧性,顺着地脉的纹理向四周蔓延,强行撑起了密室即将被压塌的物理空间。沉重的窒息感在这层微光的隔绝下,稍稍减轻了些许。

李长生退后两步,靠在密室冰冷坚硬的墙砖上。

他的呼吸很重,右手的经脉因为之前强行剥离死锁残码,依旧泛着病态的暗红色网纹。那是高维废码排异留下的侵蚀印记,痛觉像生锈的锯子一样在神经里来回拉扯。

但他没有去压制这种痛苦,只是用左手随意地擦掉下巴上的血迹,随后指节有节奏地敲击着墙砖,维持着冰冷的理智。

他抬起头,透过穹顶那些正在不断扩大的裂缝,仿佛能看到那个戴着生铁面具的庞大身影,正踏着满地废墟,稳稳地停在正上方。

“他已经锁定了猎物,”李长生盯着空荡荡且不断掉落灰尘的穹顶,深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声音嘶哑而平静地自言自语,“接下来,就看谁的牙更硬。”

话音未落,绝对的重力再次从天而降。

密室的玄铁门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悲鸣,锁扣崩裂,厚重的门板硬生生向内凹陷了半寸。

残缺的大阵在绝境中亮起微弱却坚定的光,将李长生苍白消瘦的脸庞映照得如同陷阱旁等待猎物上门的孤狼。他孤身一人开启了这片死地的最后充能,也把自己变成了一枚钉在原地的活靶子。

而在地底更深处的通道另一端。

韩松柏站在一道厚重的断龙闸后,听着上方隐隐传来的轰塌声。他面无表情地从袖子里摸出一枚刻着商盟清算司徽记的通信符,指头发力,将其捏得粉碎。

微光一闪而逝。

一缕极其隐秘的波段,顺着他洒下的磷粉轨迹,将这处残阵的物理弱点,悄无声息地传送给了上方那个正在降维收割的庞大机器。

退路已被暗中锁死,残阵外围的屠刀,已然悄无声息地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