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三尺。
那道没有任何杂音的心跳声,与高空镇魂铃的频率完美咬合。
李长生眼底的金色乱码还在疯狂跳动。他没有回头,右手大拇指仍旧搭在苏清颜按着剑鞘的手背上,维持着那个压制她拔剑的动作。
后背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心跳声平稳得不像活人,这意味着来者不是因恐惧而失控的散修,而是长期受训、完全封死了情绪波动的商盟死士。
没有风声,也没有灵力波动的锐啸。一根涂抹着幽蓝色毒液的暗红色丧门刺,借着人群推搡的混乱,毒蛇般从阴影中探出,直奔李长生的后心死穴。
来人显然以为这个后背的空门是破绽,出手狠辣决绝。但在李长生眼底的乱码视界中,这具毫无杂音的心跳源,早在靠近的瞬间就已勾勒出一条深黑色的轨迹。
李长生甚至没有松开压着苏清颜的手。
他眼底的视界中,一缕微小的金色乱码被强行抽离,精确地镶嵌在身后三尺内的底层物理逻辑里。
就在毒刺即将触及衣衫的刹那,李长生左脚微不可察地向右前侧滑了半寸。
就这半寸。
空间在乱码的干扰下产生了一个极其生硬的逻辑谬误。探子必杀的一击没有刺中李长生的后心,而是顺着他滑步留下的物理残像,直直刺入了一片凭空拉长的真空地带。
那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空虚感,瞬间破坏了死士肌肉中运转的连贯气机。失去了着力点,探子的身体在巨大的惯性下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
而在他前方的,正是那张贴地燃烧的暗红色业火网。
“哧——”
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探子的头颅和上半身一头扎进业火网的瞬间,就被炽烈的高温烧成了灰烬。然而,一名高阶商盟死士在这须臾间爆发出的最后一点灵力冲击,却像是扔进油锅里的冷水,让原本完美闭合的主通道防御网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业火网的边缘,出现了一丝发丝粗细的松动。
这点松动不足以让人通过,却让通道内原本完全封死的毒雾产生了一丝紊乱的对流。
通道后方,裴惊蛰死死抱着脑袋,把自己缩在一辆断裂的板车下面。灾厄雷达在他脑子里拉着长音警报,仿佛有一万根生锈的铁钉在神经上反复刮擦。
突然,他抽搐的身体顿了一下。
雷达里那满屏的猩红死气中,左侧墙壁后方,似乎有一丝极细微的空气流动波段。那是完全脱离了镇魂铃覆盖范围的气流。
“富贵!”裴惊蛰猛地从泥水里抬起头,一把揪住刚把纯净灵石分发完的王富贵,“左边!墙里面是空的!”
王富贵被他这凄厉的嗓音吓了一跳,肥肉猛地一哆嗦。他顺着裴惊蛰的视线看过去,那是一面已经渗出黑水的青石砖墙。
“挖!”王富贵眼珠子瞬间充血。这个时候,就算墙后面是深渊粪坑他也得钻。
他从储物戒里掏出一柄没被污染的玄铁短刀,狠狠凿进砖缝里。几个还保留着理智的金玉坊护卫见状,立刻扑上来,用手抠、用刀撬,连指甲崩断了都不管不顾。
仅仅两息,伴随着一阵砖石坍塌的闷响,墙壁被扒开一个半人高的豁口。
一股陈年腐臭的气味涌了出来。
这是一条废弃的备用排污支管,狭窄、阴暗,但最重要的是,里面没有业火的暗红色光芒,也没有令人窒息的重压。
“非战斗人员,带着没污染的家底,往里钻!”王富贵一脚把一个还在发愣的账房踢进洞里,扯着嗓子嘶吼,掩护着平民和物资紧急分流。
人群刚开始往支管里涌,通道上方的石顶突然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主通道受业火挤压,已经到了崩塌的边缘。而云层之上,那个戴着生铁面具的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下方的异动。他没有拔剑,只是居高临下地将视线投向了那个刚刚挖出的豁口。
一道沉闷的重力余波,无视了数十丈的地层,从天而降。
青石板地面瞬间下沉了三寸,墙皮大片剥落。几个正要钻进支管的散修被压得双膝碎裂,趴在地上干呕出带血的酸水。
就在重力即将把通道彻底碾塌的瞬间,苏清颜上前一步。
李长生没有再按着她的手。
太上无情剑出鞘半寸。她没有用剑锋去硬劈那道重压,而是手腕一翻,用宽阔的剑身横向向上一顶。
“铛!”
这声脆响仿佛在所有人脑子里敲了一记重锤。
苏清颜下颌线绷得死紧,原本清冷的脸庞瞬间惨白。无情剑意形成了一道倾斜的弧面,将那股蛮横的碾压之力向两侧的墙壁卸去。两旁的青石承重柱在这股被转移的巨力下炸裂,细碎的石块像暗器一样崩飞,在苏清颜苍白的脸颊上划出几道血痕。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咔嚓。”
她握剑的右手腕骨发出一声极其清晰的碎裂脆响。殷红的血顺着剑柄往下流,滴落在泥水里。
但她一步未退,硬生生撑起了这片即将坍塌的空间。
三秒钟。
对于那些挤在死门关前的人来说,这三秒足够他们连滚带爬地遁入那条恶臭的支管,保住了金玉坊最后的后勤血脉。
大部队和非战斗物资正在撤离,但王富贵等核心人员和李长生还留在主通道。镇魂铃的业火网依旧死死焊着通往深层大阵的主路。
李长生收回看向苏清颜的视线,眼底的乱码已经浓郁到快要溢出眼眶。
他深吸了一口气。
下一刻,他强行牵动灵台深处的一缕纯净本源,向着自己体内最核心的那几道阵纹狠狠切去。
那是他原计划用来在绝境中维持金玉坊主阵眼运转的“死锁残码”。
这是天道底层最禁忌的高维废码,此刻被他当做外科手术的切除物,生生地从自身的逻辑链里剥离出来。
排异反应来得极其猛烈。
李长生感觉自己的每一根经脉都在被烈火寸寸灼烧,这种痛觉甚至短暂越过了窃天体的屏蔽机制,直接撕裂着肉体。他原本苍白的皮肤下,隐隐透出暗红色的不规则网纹,那是高维废码在凡人肉体中横冲直撞留下的侵蚀印记。
他喉结剧烈滚动,强咽下涌上喉咙的黑血,口腔里全是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他微微弯下腰,左手死死扣住自己的右腕,因为颤抖太剧烈,指甲几乎抠进了肉里。
“老板,你扛不住的!”王富贵从支管口探出半个身子,看着李长生摇摇欲坠的身体,牙齿都在打颤。
李长生没有看他。
“天道的锁链,只能用它自己的铁锈来腐蚀。”他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磨,对身侧的苏清颜吐出这句简短的解释,没有任何多余的安抚。
他猛地抬起右手,那只苍白的手掌心里,跳动着一团狂躁的、仿佛随时会引发空间塌陷的微缩乱码。
李长生将这团剥离出的死锁残码作为诱饵,狠狠抛向前方那张暗红色的业火网——准确地说,是砸向镇魂铃阵枢里那根隐秘的汲取管线。
残码与阵纹接触的瞬间,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嗤拉”声。高维废码与天庭法器的底层逻辑发生了极其惨烈的互斥。
刺目的业火闪光伴随着空间熔化的焦臭味,在通道内炸开。整个地下排污道瞬间呈现出惨烈的暗红色。高温让地面的积水在半空中汽化,白色的水蒸气与毒雾混杂在一起。
镇魂铃原本坚不可摧的封锁网,被强行熔穿了一个足有两丈宽的大洞。
“走!”李长生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王富贵咬着牙,死死扯住还在苦苦支撑的苏清颜的衣袖,趁着业火倒卷的瞬间,连拉带拽地将她拖进了通往深渊大阵的豁口里。
大部队借着这个缺口,成功遁入地下深处。
大洞周围的业火开始疯狂地自我修复。
李长生独自一人站在排污道入口的废墟上,身边是被烧成灰烬的探子残渣和满地泥水。死锁残码的剥离让他的气息降到了冰点,每一次呼吸都带出淡淡的血腥味。
但他知道,最致命的不是反噬的剧痛。
刚才那瞬间溢出的高维互斥波动,就像是在深夜的荒原上点燃了一把信号火炬,彻底暴露了他精确的物理坐标。
李长生抬起头,透过重新合拢的业火网和上方逐渐稀薄的毒雾。
半空中。
那个戴着生铁面具的男人停止了对下方无差别降下的重压。
霍连城面无表情地转动了一下脖颈,生铁面具下的双眼没有属于人类的温度。居高临下的视线穿透了层层碎裂的石板与残阵,毫无阻碍地钉在了李长生的身上,确立了绝对的死斗目标。
退路终于向着盟友敞开,但李长生留在原地的残躯,已经被死神的视线死死锁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