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缕微观缝隙里的毒音还没有完全穿透地表,人群中先有人崩不住了。
几个挤在队伍最外围的散修,双手死死抠着地面的泥水。恐惧彻底压塌了理智。其中一人猛地扯开衣襟,拍碎了一枚黄褐色的土遁符。
低阶符纸亮起微弱的泥浆色光晕,将三四个人裹在其中,试图钻入地底。
高空上,那个戴着生铁面具的男人连视线都没有挪动分毫。
周围的环境重力场在符纸亮起的瞬间骤然一沉。
没有法术对轰的声响,只有令人牙酸的骨骼挤压声。微光瞬间熄灭,那几个散修的身体像被重锤砸中的烂番茄,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直接被挤成了扁平的血肉泥状物。
暗红色的血水顺着砖缝往低洼处流去,汇入排污道的污水里。
这血腥的一幕像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队伍里最后几丝试图凭借暴力或侥幸突围的火星。死寂在几百人的队伍中蔓延。
云层背后,一道白衣身影冷眼俯视着下方蠕动的人群。
她手里拎着一只暗金色的铃铛。
手腕微晃。
叮。
铃声极轻,甚至没有穿透物理层面的空气,却直接顺着因果线砸进了下方每一个人的经脉里。
无视距离,无视防御。
那层覆盖在排污道入口的业火网猛地一亮,高频的震荡波段如毒蛇般钻入地下的核心阵枢。原本只是封闭的空间瞬间变成了一个倒扣的火炉。
暗红色的火光沿着通道两侧的青石墙壁向上攀爬,将仅存的几道通气口死死焊死。
地下通道的温度在三息内攀升到了一个骇人的地步。地面积水滋啦作响,瞬间蒸发成带着恶臭的毒雾。
封路变成了绝境。
镇魂铃的余音还在地脉里来回冲撞。
队伍中段,几个金玉坊的底层护卫眼神开始涣散。他们放下了手里的短刀,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扯,露出一种怪异又安详的笑,脚步踉跄地朝着那张致命的业火网走去。
“拦住他们!”有人哑着嗓子喊,却不敢上前。
裴惊蛰缩在一辆废弃的板车后,双手死死捂着太阳穴。
他脑子里的灾厄雷达已经完全过载,像有一万根生锈的铁钉在神经上来回反复地刮。黑眼圈周围的皮肤泛着一种死人的灰白,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看到前头那几个傻笑的护卫,知道那是高阶法器引发的听觉致幻。
裴惊蛰一口狠狠咬在自己的舌尖上。
浓烈的血腥味和剧痛让他强行抢回了一丝清明。他呸出一口血沫,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抬起脚,粗暴地踹在最前面那个护卫的腿弯处。
护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脑袋磕在砖石上,闷哼一声,涣散的瞳孔里终于有了焦距。
“别听!别看火网!”裴惊蛰声音嘶哑,扯着嗓子吼,“把耳朵堵上!把舌头咬破!想死自己去抹脖子,别拖累后面的人!”
他一边吼,一边手脚并用地把旁边几个陷入呆滞的人踹翻。微弱的防线在这几脚下勉强维持住了没散。
通道后方,王富贵蹲在半截断裂的承重柱旁,肥厚的手指正疯狂在几枚储物戒上倒腾。
咔。
一声脆响。
最外边的一枚黑铁戒指表面崩开细密的裂纹。戒指内,原本堆放整齐的几万块常规灵石,在短短几息间被空气里游离的业火气息腐蚀,尽数化成了毫无灵气的黑灰。
王富贵的腮帮子剧烈抽搐了一下。
高密度的业火污染正在渗透他们的物理防御。
他咬着牙,手哆嗦着扯开贴身的里衣,从内兜里抠出一个巴掌大的铅盒。盒子打开,里面是几十块指甲盖大小、毫无杂质的晶莹石头。
这是他手里仅存的、没有被香火污染的纯净资源。
也是用来在绝地里翻盘的最后流动资产。
“老韩!带几个人过来!”王富贵眼角发红,冲着前方维持秩序的几个阮轻丝嫡系护卫喊。
几个满脸灰败的管事凑过来。
王富贵抓起铅盒,粗暴地把那些晶莹的石头拍在他们手里。
“分下去!给前面扛线的兄弟!含在舌头底下,拿纯净气机顶住脑门,别让铃音把魂给烧了!”胖子的心在滴血,但动作没有丝毫迟疑。在这个节骨眼上,扣着钱等死才是最蠢的买卖。
前方的入口处,血水混合着毒雾,气味令人作呕。
苏清颜站在离业火网不到两丈的地方。那些散修被挤压成肉泥的惨状,以及被堵死的退路,让太上无情剑的底座逻辑开始狂躁。
剑骨本就极易被外界的极压环境刺激。
憋屈感化作实质的锋芒,在她经脉中横冲直撞。
苏清颜下颌线绷得很紧,右手大拇指本能地一弹。
铮。
剑柄被推出半寸,刺骨的冰寒瞬间在狭窄的通道内荡开,与前方逼近的业火形成短暂的拉锯。剑鞘上那层白霜状的裂纹猛地向外扩张,发出不堪重负的细碎声响。
她要劈开这片火网。哪怕剑骨碎裂,也不能像牲畜一样被关在笼子里烤死。
就在剑刃即将出鞘的瞬间,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毫无阻碍地覆盖在了她的手背上。
指腹间夹着的一滴纯净本源,在接触的刹那渗入剑柄。
那股足以掀翻穹顶的无情剑意,像被一盆深海冰水迎头浇下,狂躁的高维反噬被强行压了回去。
“别拔剑,她的网连着地基,砍断了我们就全埋在这里。”
李长生的声音很低,语速极快。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安抚动作,手掌压着她的手背,用一种完全理智的姿态,一点点将那半寸剑锋重新按回鞘中。
苏清颜手腕的肌肉僵着,转头看他。
李长生没有看她,深灰色的眼睛已经完全被金色的乱码吞没。
窃天视野开启。
现实的火焰、惨叫、毒雾在他眼中尽数褪去,剥离成了无数根粗细不一的因果线。那张焊死通道的业火网,在微观层面展现出了截然不同的结构。
李长生顺着那些红色的乱码向下深潜。
他发现,那个法器制造的封锁,并不是单纯的“堵”,而是一台巨大的水泵。
镇魂铃的阵纹深处,无数根半透明的导管扎在金玉坊下方的地脉里,正在以一种疯狂的频率,抽吸着这片区域残留的生机波段。
那些被抽走的能量,顺着一条极其隐秘、被天庭加密掩盖的地下链路,流向了极远处的某个方位。那个方位传来的能量波动,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泥土与腐血混合的死寂感。
废矿。
李长生的乱码视界中捕捉到了这个异常的波段印记。天庭的高阶法器,底层逻辑根本不是镇压,而是进食。
一条不引发坍塌的破阵方案在乱码中迅速成型。只要掐断那根汲取的隐秘管线,上面的业火网就会因为失去负压而产生极其短暂的松动。
但切断这条高维管线,需要填进去一个质量足够庞大的逻辑谬误。
李长生收回视线,眼底的乱码依然在剧烈跳动,消耗着他本就不多的精神力。
他松开压在苏清颜手背上的手。
就在这时,窃天视野过滤掉周遭的杂音和混乱的波段后,边缘突然弹出了一个极其微弱的不谐音。
人群后方,恐慌的散修和绝望的护卫挤作一团。所有人的心跳和灵力都在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呈现出紊乱的杂音。
唯独有一个频率,完全没有受到高空镇魂铃幻音的影响。
那个心跳声均匀、死寂,甚至与镇魂铃波段的起伏达到了一种诡异的同步。
此刻,这个心跳正借着人群混乱的推搡,悄无声息地向着李长生的后背靠了过来,距离不足三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