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水还没来得及落回地面,就被一股无形的重力碾成了细碎的水雾。

没有巨响。街道两侧那些三层高的黑市货楼,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从顶端按住,发出令人牙酸的木材挤压声。墙皮剥落,承重柱弯曲,整排建筑硬生生被压矮了半截。

李长生站在队伍最后方,视野里的世界在一瞬间失去了颜色。

属于窃天体的乱码视界剧烈闪烁。那柄插在排污道入口前方十丈处的业火重剑,散发出的暗红色因果线太过蛮横,直接粗暴地挤碎了周遭百米内的底层逻辑。

感官剥夺如期而至。

李长生耳边的嘈杂叫喊声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令人作呕的高频耳鸣。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行咽下涌入喉咙的腥甜,右手大拇指死死掐住食指关节,用物理痛觉将自己从那种脱节的眩晕中拽回现实。

仅仅两息,听觉重新回归。

随之而来的是一片低压下的死寂。拥挤在排污道入口前的几百名散修和护卫,此刻像是被胶水黏住了喉咙,没一个人发得出声音。重力倍增场让所有人的脊背都不自觉地佝偻着,几个修为不到灵体期的底层货郎,鼻腔里已经开始往外渗黑血。

“咳。”

苏清颜站在李长生身侧,闷哼了一声。

她没有拔剑。刚才那一瞬间,她本能地将一缕灵识顺着剑意探出,试图在半空那层厚重的铅云和地面的业火网之间找到一丝缝隙。

但灵识刚一离体,便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火墙。

苏清颜握剑的右手虎口处,崩开一道细小的血口。太上无情剑的剑鞘上,那层白霜网状裂纹又深了几分。

“天被封死了。”她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比平时快,“灵识探不出去。地脉里的阵纹不仅断了,还被灌满了高阶业火的残渣。明面上的路,全成了死地。”

李长生看着十丈外那道高大的生铁面具身影,眼底的金色乱码重新稳住。

他迅速扫过四周。商盟这次不是来打商战的,他们连谈的余地都没留。

“游斗就是送死。”李长生收回视线,“原定的几个黑市传送点全废了。目标不变,继续下潜。”

“没路了!老板,真没路了!”

王富贵两手扒在泥水里,手边全是被李长生刚才一脚踢碎的极品香火珠残渣。他看着前方那张贴地蔓延的暗红色火网,火网就像一道焊死的铁门,把排污道的入口堵得严严实实。

那股因为暴富而膨胀的底气,在霍连城空降的这几息时间里,被碾得连渣都不剩。

王富贵跌坐在地,浑身的肥肉都在不可抑制地哆嗦。

裴惊蛰从旁边一块断裂的石碑后探出头,连滚带爬地凑过来。他那双常年熬夜的黑眼圈此刻透着一种病态的灰白,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肩膀,指甲几乎要在胳膊上挠出一条条血印。

“灾厄雷达……满负荷了。”裴惊蛰牙齿打颤,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不留活口。这是天庭律令里的最高级别清洗,连空气里的灵气波段都要一并烧干净。”

他猛地拽住李长生的袖子:“长生……逃不掉的。这根本不是归墟阶能扛的因果。”

李长生反手扣住裴惊蛰的手腕,一点纯净本源顺着指尖渡过去,强行压住他体内因恐惧而暴乱的灵力。

“游斗没有一成活算,只能死磕地下这一个盲区。”李长生语调冰冷,没有一丝情绪波动,“把地上的人全拉起来。”

他松开手,走到瘫坐的王富贵面前。

“起来。带路。”

王富贵看着李长生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深灰色眼睛,咽了一口唾沫。他知道,再废话一句,李长生绝对会把他当场扔进业火里。他咬着牙,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扯着嗓子冲前面挤成一团的护卫吼:“别停下!往前挤!死也死在入口处!”

但队伍的转动变得极其生涩。

重压之下,恐慌像瘟疫一样在后方的人群里蔓延。

队伍中段,金玉坊元老韩松柏佝偻着腰,被两个护卫架着往前挪。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仿佛能劈开天地的业火重剑,脸上的老肉抽搐着。

他也是归墟阶,但在这个空降的死神面前,他引以为傲的修为就像一张薄纸。

韩松柏停下脚步,呼吸粗重。他借着周围人推搡的掩护,右手拢在宽大的袖子里,死死捏住了一枚温润的玉符。

那是商盟制式的保命玉符,里面刻着一丝属于商清影嫡系的免死赦免识别码。

“韩老,前面堵死了,过不去!”一个亲信管事抹着脸上的泥水,凑到他耳边低声说。

韩松柏咬了咬牙,视线落在旁边几辆蒙着灰布的板车上。那是金玉坊地下大阵撤出来的核心阵枢——几箱极其罕见的极品灵石,本是用来在地下重新构筑防御的。

“过不去就不去了。”韩松柏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歇斯底里的精明,“李长生是个疯子,他拿命去卡天庭的底线,我们凭什么跟着陪葬?”

他给那个亲信打了个手势。

“把那两车灵石扣下,往后撤进那条废巷。”韩松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商清影要的是李长生和阮轻丝的命。我们有免死玉符,再加上这批阵法核心当投诚筹码,总能换条活路。”

亲信管事眼睛一亮,立刻招手叫来几个嫡系打手,悄悄改变方向,试图把板车往队伍外围拖。

在这个生死存亡的关头,哪怕只是一辆车的脱节,也会瞬间撕裂整条撤离队伍的秩序。几个旁边的散修察觉到不对劲,本能地跟着想往后退,阵型眼看就要出现哗变的缺口。

“咔。”

一声极其清脆的碰撞声,突兀地在这片黏稠的重力场中响起。

韩松柏头皮一麻,猛地转过身。

阮轻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身后不到三尺的地方。她赤着一双沾满泥沙的脚,头发被冷汗浸透,散乱地贴在脸颊上。但她手里那把骨瓷算盘,却被举得极稳。

她的左手大拇指,正死死压在那颗渗着猩红血珠的死劫算珠上。

“韩老,车轱辘往哪转呢?”阮轻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常年在黑市边缘舔血的狠戾。

韩松柏看着她,脸颊抽动了一下,强撑着堆出一个僵硬的笑:“大掌柜,前面被业火堵了。我带几个兄弟把阵盘拉到侧边,寻思着看看能不能弄个隔绝法阵……”

“少拿这套账本糊弄我。”阮轻丝冷冷打断他。

她没有多余的废话,右手猛地一拨算珠。

哗啦!

算盘上爆发出一阵细密的骨骼摩擦声。半空中,几根暗红色的因果线如毒蛇般探出,在韩松柏和那辆板车上方,具象化出几笔刺眼的猩红账目。

那是金玉坊这十几年沾染的所有天道因果债。

猩红的数字带着压迫感,直逼韩松柏的面门,逼得他连退两步,撞在板车上。

“你真以为,商盟的屠刀落下来之前,还会先停半空查查你的良民证?”阮轻丝看着他袖口露出的那点玉符微光,眼神里全是嘲讽,“最高清场死令,连带坐标一起抹除。你手里捏着的那块免死符,现在连张擦屁股的纸都不如。”

韩松柏脸色煞白,袖子里的手抖得几乎要捏不住玉符。

“可是前面没路了!”他突然崩溃地低吼起来,“那把剑就插在入口!李长生根本扛不住!”

“扛不住也得扛!往回走,你现在就会被切成碎块!”

阮轻丝上前一步,一把揪住韩松柏华丽的长袍领口,将他半提了起来。

“别想拿金玉坊的家底去给自己买棺材。带着你的人,滚到前面去开路。不然,我现在就先跟你清算这笔账。”

骨瓷算盘的算珠发出极其危险的震颤声。

韩松柏看着阮轻丝眼底不容置疑的杀意,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在那股市侩的铁血威压下低了头。他颓然地垂下手,冲着那几个发愣的亲信挥了挥袖子:“……推车!往前走!”

被强行压下去的哗变苗头化作了更深的沉默。队伍像一条被驱赶的瞎眼盲蛇,跌跌撞撞地继续朝着那被业火封死的入口蠕动。

但恐慌的裂痕已经不可逆转地在人群中蔓延。

前方,暗红色的火网贴着青石板燃烧,将下潜的通道完全锁死。

李长生抬起头,越过那道生铁面具的阻挡,看向更高处的铅云。

在他的窃天体视野中,那些沉重的云层背后,正有一缕极其隐晦、却比重剑更加致命的高频毒音波段,正在顺着微观的因果缝隙,一点点向地下排污道的核心阵枢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