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红的血珠顺着死劫算珠的裂纹渗出,滴在木框上,发出一声黏糊糊的闷响。
空气里的安神香被这股无形的压迫力瞬间切断,烟气笔直坠向地面。
阮轻丝的呼吸停了半拍。她没有去擦指腹上那点令人作呕的黏腻血迹,左手反扣住算盘,右手直接抓起桌上的黄铜镇纸,狠狠砸向角落里的暗网通讯晶石。
“咔嚓。”
晶石碎成一地残渣,微弱的灵力荧光彻底熄灭。
必须切断一切信标。死劫算珠流血,意味着商盟总部的屠刀已经悬在了脖子上,任何向外发送的灵力波段都会成为索命的坐标。
她顾不上满地散落的极品香火珠账单,赤着脚踢开密室沉重的铁门。冰冷粗糙的石阶硌在脚底,她却像感觉不到痛,顺着潮湿的甬道往地表冲。
与此同时,千万里之外。
商盟总部极深处的刑堂地牢里,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与生锈铁链混杂的恶臭。
商清影站在一根烧得通红的铜柱前。她手里捏着半块发黑的传讯符残骸,那是庞九幽死前溢出的最后一丝高频波段。尽管只是一声夹杂着杂音的乱码,也足以让她确定无妄城底盘的全面失控。
她没有向内阁汇报。
商清影低头,看着被因果锁链死死钉在铜柱上的人。
霍连城低垂着头,浑身赤裸的上半身布满暗红色的烙痕。锁链穿透了他的琵琶骨,子母业火契约的阵纹像活物一样在他的皮肤下游走。每一寸皮肉都在经历高阶业火的灼烧,但他连一声闷哼都没发出来,像一具挂在架子上的死尸。
商清影面无表情地从袖中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骨瓷瓶。瓶口用黄泥封着,边缘沾着一点陈年的香灰。
听到瓷器触碰的微小动静,霍连城那干裂的嘴唇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砂纸摩擦般的粗喘。
“无妄城的盘口反了。”商清影把骨瓷瓶放在刑架旁的铁桌上,声音里透着公报私仇的阴冷,“内阁那群老家伙还在算账,但我不想等了。商盟不需要活口,带着你的剑去洗地。”
霍连城没有抬头,那双灰败的眼睛死死盯着桌上的骨瓷瓶。
那是他妹妹的骨灰。也是用来牵制他的母契坐标。
暗红的业火顺着锁链陡然加剧,烧透了他的经脉,顺着脖颈往上爬。子契约在强行催动他的杀戮本能。他眼里的灰败深处,闪过一丝属于人的细微挣扎。
他猛地往前一挣。
“当啷!”
穿透锁骨的生锈铁链崩得笔直。
他张开全是血污的嘴,一口咬住铁桌上的骨瓷瓶,仰起头。
紧接着,他抬起右手,不顾掌心被铜柱烫得发出焦糊味,五指成爪,硬生生刺进自己左胸的皮肉里。鲜血涌出,他抓着那个骨瓷瓶,顺着肋骨的缝隙,将其死死塞入心脉最深处。
骨灰封心,切断最后的波动。
皮肉翻卷,他拿起旁边那张冰冷的生铁面具,重重扣在脸上。面具边缘的机括咬合,发出一声死寂的脆响。
无妄城的雨已经停了。
李长生站在废墟边缘,刚把体内那股反哺的纯净本源彻底压进经脉深处。地表的泥水顺着深坑往里倒灌。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碎了泥水。
阮轻丝冲出地下入口,发丝散乱地粘在苍白的脸颊上。她连气都没喘匀,直接跑到李长生面前,把那把骨瓷算盘重重拍在旁边半截断墙上。
“死令。最高级别的清场死令。”阮轻丝声音发哑,指着顶端那颗还在往外渗血的死劫算珠,“我截断了暗网,但他们根本不是来谈判的。物理清洗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李长生眼底的金色乱码微微一闪,视线落在算珠上。
在窃天体的视界里,一缕蛮横粗暴的暗红色因果线,正从天空极高处强行挤入无妄城的坐标。那不是商战的压迫,而是纯粹的降维武力锁定。
“苏清颜。”李长生没有回头,打断了阮轻丝的战栗,“停止收拢周边残局,把最核心的人往后撤。”
苏清颜提着太上无情剑,从废弃货仓侧面走出来,没有问为什么,只点了一下头。
“老板!”
不远处的街道上,王富贵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他正指挥着十几个铁骨帮的帮众,把四个黄花梨木箱往街垒外拖。箱子沉得压出深深的车辙印,铜扣缝隙里透出极品香火珠特有的浓郁光晕。这都是刚从庞九幽私库里强行提出来的硬通货。
“刚从东街总柜里撬出来的,全是大货!”王富贵两手缠着磨烂的血绷带,死死扒住箱子边缘,眼睛里全是亢奋的红血丝。
李长生大步走过去,停在木箱前。
“撤。放弃辎重,全速走地下排污道。”李长生下令,声音像一块冷铁。
王富贵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那些还在往外渗着血水的散修,又看了一眼箱子。“不是,老板,就等半柱香!后面那个库房的账还没清,这全是我们拿命换出来的现钱啊!”
他死死抱住木箱的盖子,不肯松手。
李长生没有废话,抬起右腿,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最前面的黄花梨木箱上。
沉闷的木板碎裂声响起,百万级别的香火箱当场散架。几百枚圆润饱满的极品香火珠混着发黄的木茬,哗啦啦滚进泥水里,砸出浑浊的水花。
搬箱子的铁骨帮帮众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绳子直接掉在地上。
王富贵看着满地滚落的珠子,眼珠子都直了。他张了张嘴,刚要弯腰去泥水里抠,后领就被人一把死死揪住。
李长生单手把他提了起来,拉近到眼前。
“留着命才能算账,带不走的现钱全给我砸了!”李长生盯着他的眼睛,语气不容置疑。
王富贵看着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嘴唇哆嗦了两下。那股因为暴富而产生的侥幸心理,在李长生粗暴的物理破坏下,像个泡沫一样碎了。
“砸……全砸了!”王富贵转过头,冲着那些发愣的帮众吼了一嗓子,声音破了音,“什么都别拿,往排污道跑!”
沉重的木箱被推倒在地,里面的东西滚落一地,没人再去多看一眼。
队伍开始转向。成群的散修拖着伤腿,放弃了刚刚分发到手的低阶伤药和干粮,拥挤着朝街角那个满是腥臭味、铁栅栏长满绿苔的下水道入口涌去。
李长生和苏清颜走在队伍最后方负责断后。
刚踏出两步,李长生的脚步突然停住。
空气失去了流动感。
像是一锅煮沸的糨糊突然被冻结。一股肉眼看不见的沉重压迫,毫无征兆地盖在无妄城的上空。重力在这一刻发生了异常的扭曲。
街边,几个跑在最前面的低阶散修,动作同时僵住。他们的膝盖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直直地跪在青石板上。没有任何惨叫,只有大口的黑血从他们嘴里涌出来,把身前的积水染成暗褐色。
苏清颜走在李长生身侧,右手拇指猛地顶住剑格。
太上无情剑没有完全拔出。但剑鞘表面瞬间结出一层厚厚的白霜,紧接着,那层白霜又在空气中无形的扭曲力道下,被压出细密的网状裂纹。
“地下通道的阵纹熄了。”苏清颜低声说。
排污道入口处,原本散发着微弱蓝光的牵引阵纹,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闪烁了两下,彻底变成了灰暗的废石头。
那是超越归墟阶的极速空间封锁,带来的物理级信号阻断。
天变了。
原本低垂的阴沉铅云,被一股蛮横的力量从中向两边拨开。没有任何交涉的缓冲,没有任何阵前喊话。
金玉坊上方,那层用来抵御外敌的高阶防御结界自动亮起刺眼的黄光。但仅仅撑了一息。
像钝刀狠狠割开老牛皮。
一柄两丈长、宽如门板的重剑,携带着暗红色的业火,从裂开的云层中笔直砸落。结界在剑锋下如布帛般直接一分为二,断裂的光晕向四周溃散,化作漫天光点。
沉闷的撞击声随之响起,重剑深深扎入排污道入口前方十丈处的青石板。
整条街道的地面像波浪一样翻滚,泥水混着碎石被掀起两丈高。暗红色的火网顺着剑刃扎根的地方,像蜘蛛网一样迅速贴地蔓延,瞬间焊死了通往地下的最后一条缝隙。
一道高大的人影伴随着狂暴的剑风如陨石般砸落,双脚重重踩在重剑旁的石板上。
那张冰冷的生铁面具下,没有任何属于活人的呼吸声。只有一双透过面具缝隙的眼睛,锁死了整条街道的所有生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