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油燃烧的恶臭还未在货仓里散尽,王富贵那双烫出森白指骨的胖手,已经猛地砸向了桌面。

他没有半分停顿。手腕一翻,那卷泛着暗红光泽的百年地契被他粗暴地按在了终端残破的因果读取阵眼上。

咔哒。

阵眼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

这是血色赌坊积累了百年的因果欠条与财富抵押。当它脱离了物理载体,顺着短接的铜线涌入商盟大盘的瞬间,化作了足以压塌整个无妄城底层经济的天量抛压。

屏幕上,原本还在勉强维持水平线的香火大盘曲线,猛地停滞了一下。

接着,就像被巨锤砸断了脊椎的蛇,带着一连串猩红的乱码,垂直砸向了深渊。

无妄城另一端,商盟地下算力中心。

冰冷的营养液被染成死黑色,满地都是碎裂的金属零件。庞九幽跌跌撞撞地爬起来,一把推开白芷薇正在往外渗着脑脊液的残缺尸体。

“护盘……给我顶住!”

他双眼布满血丝,双手剧烈哆嗦着,将属于自己私库的十几张高阶灵票死死塞进入钞口。那是他搜刮了半辈子、足以买下半个中型宗门的巨款。

然而,在百年地契化作的空单海啸面前,这笔钱连半点水花都没溅起。

数据刚一冒头,就被铺天盖地的红色抛压无情绞碎。

代表商盟合规香火珠的市价,在一息之间跌穿了底线。整个底层大盘的数字护城河,彻底灰飞烟灭。

废弃货仓里。

王富贵看着屏幕顶端那一长串疯狂跳动的盈余数字,喉结剧烈滚动,满脸的肥肉因为极度的亢奋而挤在一起。

“爷……”他喘着粗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水抽干了……连那群老狗的底裤都给扒下来了!无妄城的盘子,现在是咱们的了!”

他伸出那双烂了皮肉的手,本能地想要去拨弄终端旁边的本命金算盘。

一只冰冷的手,不轻不重地按在了他手背上。

王富贵一愣。

李长生站在阴影里,视线从那些足以让任何高阶修士疯狂的财富数字上移开。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大胜后的喜色,眼底深处只有死水般的平静。

“账本上的仗打完了,”李长生声音没什么起伏,“接下来该算算见血的账了。”

他抽出玉简,丢在桌面上。

“传讯段七指。让铁骨帮剩下的活人,立刻入驻那些被商盟遗弃的铺面。把所有的物流渠道卡死,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

命令下达完毕。

李长生伸出左手,指尖悬在终端玉质主板那两根烧焦的铜线上。

窃天体的微观视界中,几道属于天庭高阶巡查的因果残波,正试图顺着交易数据逆向爬行。

李长生没有犹豫,指尖猛地往下压去。

金色的纯净乱码化作无形的利刃,粗暴地切碎了那些残波。那两根铜线在物理层面上寸寸断裂,化作一滩毫无意义的黑灰。

所有的物理交易痕迹,被彻底从大盘上抹除。

地下算力中心。

庞九幽僵硬地站在彻底黑屏的控制台前。胸口那枚鎏金齿轮因为权限被强制清零,齿尖深深卡进了肋骨里,血水顺着衣襟滴在地板上。

他没有大吼大叫。

破产的绝望在达到顶峰后,变成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木僵。

他转过身,机械地迈动双腿,走向算力中心后方的一堵暗墙。

墙壁翻转,露出一座只能容纳单人的小型传送阵。这是他花了大价钱私下搭建的退路,直接连通无妄城外的高阶黑市钱庄。

庞九幽掏出仅剩的一袋高阶灵石,木然地倒进阵眼。

幽蓝色的传送阵纹亮了起来。

他长出了一口气,刚迈出右脚。

咔咔。

阵盘基石上,突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暗金色铜钱印记。那些印记像寄生虫一样,顺着幽蓝的光芒疯狂啃食。

庞九幽的右脚僵在半空。

他太熟悉这种因果印记了。这是暗网钱庄的买断烙印。

那些原本属于他的备用坐标,早就在几炷香前,被王富贵用更庞大的重金硬生生买通、并锁死了所有的空间节点。

在这场拿钱砸出来的数字绞杀里,他不仅输了盘口,连逃跑的路都被那堆沾着铜臭味的香火彻底堵死。

砰!

玉石阵盘在一声闷响中裂成几十块废料,幽蓝光芒彻底熄灭。

庞九幽死死盯着满地的碎渣。

他胸口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眼底那抹木僵终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被逼进死胡同后的彻底疯狂。

“规矩……”他喉咙里挤出漏风的嘶吼,十指狠狠抠进胸前的伤口里,“商盟的规矩保不住我……那就都别活了。”

刺啦一声。

他一把撕碎了身上那件象征着管事身份的华贵法袍,连同那枚卡死的鎏金齿轮一起,粗暴地扯离了血肉。

血珠溅在冰冷的墙壁上。

庞九幽双目猩红,跌跌撞撞地转过身,拖着一条血印,走向了地下算力中心最深处的那条幽暗通道。

通道尽头,是存放高阶镇压法阵的禁地。

他要用最不讲理的物理毁灭,洗刷这破产的耻辱。

无妄城东街。

火光还在燃烧。那些陷入狂躁的散修们,正在商盟铺面的废墟里疯狂翻找着残存的盲盒与药渣,为了半块废料大打出手。

阮轻丝赤着脚,踩在满是泥泞和血污的街面上。

她手里拿着几块散发着微光的玉简,正在清点刚接收过来的核心商铺地契。旁边,几个铁骨帮的帮众正扛着带血的重剑,将那些试图靠近地契的暴民踹开。

“首席,东区七个库房的因果线全切过来了。”一个帮众擦了把脸上的血。

阮轻丝点点头,刚想把地契收进袖子里。

她左手握着的那把骨瓷算盘,突然毫无征兆地发出极其刺耳的摩擦声。

这声音不大,却像钢针一样直刺耳膜。

阮轻丝猛地低下头。

算盘最顶端,那颗由归墟阶修士指骨打磨而成的死劫算珠,正在框架上疯狂震颤。它没有计算任何财富与因果债,而是死死地卡在了代表“极凶”的死角位置。

咔。

一道细密的裂纹从指骨表面崩开。

暗红色的血丝顺着裂纹渗了出来。

算珠震颤的频率越来越高,最后甚至带着整个算盘都在阮轻丝的手里跳动,而那裂纹所指的方位,精准地锁定了商盟底层的禁地。

阮轻丝眼角的肌肉跳了一下。

她连半秒的犹豫都没有,直接将价值连城的地契随手丢进泥水里,一把扯下腰间的传讯符,狠狠捏碎。

“禁地有变!庞九幽没跑,他要掀桌子!”

废弃货仓里。

王富贵正趴在黑屏的终端上,用烂掉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收拢着那些被退回来的地契实体。

李长生袖子里的传讯符猛地烫了一下。

他迅速扫过阮轻丝传来的信息。

外面的街区,依然回荡着大胜后底层散修们分食商盟残躯的狂暴喧闹。但在货仓内,一股远比金融绞杀更冰冷的死劫阴云,已经顺着地底的缝隙悄无声息地压了过来。

李长生抬起头。

“别捡了。”

王富贵手一抖,几块玉简掉在桌面上:“爷……怎么了?”

“他不要钱了,要命。”

李长生没有再看王富贵,而是侧过身,视线落在货仓阴影里的苏清颜身上。

白衣剑仙静静地站在生锈的铁网前,背上背着半昏迷的晏流萤。

“拔剑。”李长生盯着她。

苏清颜什么也没问。她大拇指在剑柄上轻轻一挑。

太上无情剑出鞘两寸。

压抑的无瑕剑骨气息,瞬间冻结了货仓内残存的机油焦糊味,将那股逼近的死劫硬生生挡在门外。

同一时刻,商盟底层禁地。

这里没有光,只有脚下踩着的一大片黏腻的干涸血迹。

庞九幽满身血污,拖着残破的身躯,静静地站在一个巨大的石台中央。

石台四周,刻满了扭曲的残损阵纹。这是一座因为缺乏纯净本源维护,早被商盟高层废弃的高阶残损杀阵。

想要强行启动它,不仅需要高阶权限,还需要大量的活人灵魂作为献祭的柴薪。

庞九幽脸上的肌肉扭曲着,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癫狂笑容。

“都给我……死。”

他抬起那只沾满烂肉的手掌,重重地按向了石台正中央的阵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