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的巨响顺着地底的青石板一路震荡,传进昏暗的废弃货仓。

货仓顶部的生锈铁皮簌簌掉下灰渣,砸在积水的泥洼里。

王富贵肥厚的手指悬在算盘的定珠上,没敢出声。连呼吸都被他刻意压到了最轻。

李长生单膝点在泥泞的地面上,左手仍稳稳压在晏流萤不断渗出黑血的眉心。

盲女瘦骨嶙峋的身体不时痉挛一下,体内的试纸阵纹因为超载而发出细微的悲鸣。她死死攥着李长生的衣角,指甲抠得发白。

李长生没有看她,他的右眼半阖着。

在他的视网膜深处,窃天体的视界正强行剥离外界厚重的物理遮层。

没有墙壁,没有烈火,也没有散修残缺的肢体。只有整个无妄城跳动的天道底层乱码。

他锁定了商盟明面铺面所在的那条街区。

代表高阶防御阵法的是一层流转着暗金色光晕的闭环代码。成百上千代表底层散修命元的猩红乱码,正一次次像飞蛾扑火般撞在上面,却只能引起极微弱的波纹。

归墟阶阵法师写下的排异逻辑,物理冲撞根本无解。

但在高强度的撞击下,暗金代码的运算速度开始飙升。一快,掩盖在平滑表象下的系统补丁就露出了痕迹。

李长生的视线像冰冷的刀锋,切进那些代码错位的缝隙。

找到了。

东南角第三个节点。阵法底层用于过滤极乐幻香毒素和常规灵力转换的接口,在那里出现了一个极微小的能量流转断层。只要高维毒素的浓度瞬间压过排异阀值,整套防御逻辑就会陷入死锁。

他缓缓收回视线,从袖中摸出一枚传讯玉简,拇指在上面划下坐标。

无妄城东街。

火舌卷着油脂发出一阵阵爆裂声,空气里全是被烧焦的肉腥味和劣质药材的甜腻。

几百名陷入断药狂躁和受骗暴怒的散修,正像蚂蚁一样趴在商盟坚不可摧的光幕外。有人把指甲抠断在上面,有人拿自己的额骨去撞。

满地都是焦黑的血肉。

段七指靠在街角一根断裂的石柱后。胸口的破布洇出大片暗红,每次喘气,肺里都传出血泡破裂的黏腻声。

贴在肉上的玉简忽然发烫。

他掏出看了一眼,瞳孔微微一缩。

接着,他撑着大腿站起来,踹了一脚旁边几个腿脚发软的铁骨帮帮众。

“去。”段七指嗓子哑得像吞了一把沙子,“把刚才商盟发出来的那些劣质废药,全都给老子搬到光幕东南角第三块地砖的位置去。”

手下一愣,看着不远处那层连飞剑都磕不出白印的光幕。

“帮主,那玩意连高阶符箓都炸不开,堆烂药有什么用?”

段七指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他没有喊什么为了活命的热血口号,只用一种混迹底层多年的麻木和平静,看着远处的商铺高楼。

“他们以为高墙能挡住穷鬼,却忘了这墙的地基是用穷鬼的骨头打的。去推车。”

几十个木板车被强行推过血肉模糊的街道,车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成千上万斤散发着刺鼻甜腻味的劣质毒香火,连同包装盒一起,被一股脑倾倒在光幕东南角的位置。

街对面,商铺二楼的琉璃窗后。

三名身披黑甲的商盟督战队执事,冷眼看着下方的闹剧。

“这群蛆疯了?想用垃圾把阵眼埋起来?”领头的执事满脸嫌恶,“去发求援信标,让内阁的清道夫来洗地。留着这群东西碍眼。”

他刚从腰间摸出一支黄铜小箭,手指还未发力。

空气里突然失去了一切声音。

苏清颜白衣胜雪,不知何时已经立在了他们侧后方的飞檐上。

太上无情剑只拔出了一寸。

没有剑气呼啸。压抑到极致的无瑕剑骨气息,在那一寸缝隙间,精准切断了执事手腕上的天道因果线。剑脉深处的刺痛让苏清颜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但她握剑的手纹丝不动。

啪嗒。

握着信标的手掌连同手腕,整齐地砸在窗台上。

领头执事甚至来不及察觉痛觉神经的断裂,咽喉处便浮现出一条极细的红线。另外两人的脑袋也在同一瞬间歪斜滑落。

三具无头尸体连同那枚未能发出的信标,一头栽下二楼,砸进了那堆劣质毒药里。

热血渗入毒渣。

这一微小的物理变量,成了触发代码崩溃的终极引信。

成吨的毒药污染顺着李长生指出的那个断层,瞬间超出了阵法底层的排异极限。

坚固的暗金光幕上,突兀地鼓起一个黑色脓包。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恶臭的黑色汁液顺着阵纹疯狂流淌。

咔。

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从地底传出。维持了商盟数十年绝对压迫的物理防线,在一地劣质垃圾的腐蚀下,闪烁了几块巨大的黑斑后,全线崩塌。

玻璃般的碎片四下飞溅,割裂了前排散修的脸颊。

外围的散修呆滞了一秒,随即爆发出不似人声的狂嚎,像泄洪般涌入商铺。

商盟内阁终端。

庞九幽一巴掌扫飞了桌上的紫砂茶盏。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

面前全息沙盘上,代表外围防御网的蓝色光点,正以一种不可逆转的趋势连片熄灭。

“管事,实体盘口挡不住了!他们在砸柜台!”随从把头磕得砰砰作响。

庞九幽死死盯着黑屏的终端,胸口衣襟下的鎏金齿轮因为主人的极度恐慌而疯狂转动,齿尖刮擦着肋骨,绞出血肉的腥气。

没了实体阵法,外面那群暴民会把仓库啃得连灰都不剩。但他现在连一丁点合规的安抚香火都拿不出来。后方暗网的大盘,正被那些不知哪来的天量空单死死卡着脖子,随时会爆仓。

“向内阁申请最高级别援助接口。”庞九幽像一条被逼进死胡同的恶犬,眼底翻涌着癫狂的血丝。

随从颤抖着抬起头:“管、管事……最高接口需要等价命元抵押……”

庞九幽没有废话,直接将右手大拇指狠狠抠进了胸膛的血肉里,按在鎏金齿轮的中心阵眼上。

“三十的权限。换死守到底的备用金。”

齿轮猛地倒转。

属于他自身灵魂的控制权被活生生抽离。剧痛让他的五官彻底扭曲,冷汗顺着下巴滴在桌面上,他却咧开嘴角,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笑。

暗巷的废弃货仓里。

“塌了!他们的实体库房完了!”

王富贵胖脸上的肉剧烈哆嗦着,算盘打出的残影带起一阵极其微弱的因果波动。

暗网终端的屏幕上,代表商盟合规香火珠的价格曲线,正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直线砸向深渊。

防线崩塌带来的现实恐慌,彻底击穿了市场的信任。恐慌情绪蔓延,散户们正在不计代价地抛售手里的筹码。

“吸!”王富贵毫不犹豫,指骨快要敲出血来,“把这批带血的筹码全吃进来!”

天量的空单利润被他迅速变现,化作实质的底层经济控制权。每一个跳动的红字,都代表着商盟被割掉的一块肉。

李长生慢慢收回手,走到桌边。

他没有看那些令人疯狂的财富数字。他的视线穿过排风扇的缝隙,看向外面火光冲天的夜空。

暴民的哀嚎、狂笑与坍塌声交织在一起。

“够了,收手。”李长生突然开口。

王富贵拨动算珠的手指一顿:“爷,这会儿正是一波端了他们老底的绝佳时机……”

“庞九幽不是死人。他丢了现实盘口,就不可能再顾忌什么规矩。”李长生拿起玉简,语气森冷,“段七指,带着你剩下的弟兄,立刻撤出所有爆炸核心区。往烂尾楼那边藏。”

玉简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随即切断。

李长生转过头,指着屏幕底端一排开始闪烁的诡异黑码。

“物理防线没了,他被逼回了暗网大盘。”他盯着王富贵,“接下来的数字反扑,会是降维打击。”

同一时刻,商盟内阁深处。

瘫痪的沙盘冒出刺鼻的焦糊味。

庞九幽摇晃着站直身子,胸前一片血肉模糊。血液顺着大衣下摆滴在光洁的地板上。

失去了厚重的物理保护壳,他已经退无可退。

他看着后方那座庞大到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算力中枢,慢慢抬起手。

随后,将血淋淋的手掌,死死按在了终端机最高过载权限的闸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