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王富贵落脚的布鞋底,在烂泥里踩断了什么东西。
他脖子一僵,借着地下石缝里十分微弱的绿苔荧光,慢慢低下头,看清了鞋尖旁边的那一截半埋着的胫骨。骨头上还挂着一丝暗金色的布片,那是商盟高阶执剑杀手的云纹制服。
这不是普通的死尸。这具骸骨的胸腔是从里面被硬生生扒开的,几根肋骨向外翻折。从骨骼的断茬来看,死者生前因为承受不住某种精神压迫,自己用手把内脏挖空了。
前方没有路了。
通道在这里到了尽头。再往前,是一片望不到边缘的暗红色迷雾。空气里那种熟悉的、劣质灯油的焦臭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到让人胃酸翻涌的血腥味。那种味道就像是一大块捂在口鼻上的生锈铁皮,每吸一口气,肺管深处都会泛起异常滞涩的铁锈味。
这是无妄城地底极深处的绝对盲区,一块沉积了百年因果死账的雷区。
王富贵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他双手死死抱着那个装有一千万核心资金的铅黑色铁箱,十根胖手指的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爷……”他刚张嘴,吸进半口雾气,喉咙里立刻像被塞进了一把带刺的刷子,控制不住地闷咳起来。
李长生没有停步,只是站在盲区边缘的泥泞里,目光越过骸骨,看向那片暗红色的雾。他没有用任何灵气护体,任由那股带着高维腐蚀性的因果死气扑在脸上。他体内的窃天体像闻到了熟悉味道的野兽,每一寸经脉都在微弱地搏动。
“跟紧。”李长生声音很平。
晏流萤走在李长生左侧半步的位置。
她的双眼仍紧紧闭着,眼角那两道几个时辰前留下的、触目惊心的黑血已经干涸结痂。但此刻,随着他们靠近迷雾,她眉心深处那道被天庭强行植入的试纸阵纹,再次开始不规则地痉挛。
高维因果的污染浓度正在急剧飙升。同化感知的本能,逼着她的身体向这片死地做出代偿反应。
晏流萤膝盖一软,猛地单膝跪在了烂泥里。
“流萤。”李长生左手探出,按在她的肩膀上。
晏流萤反手死死抓住李长生的手腕,指甲因为痉挛几乎嵌进他的肉里。她浑身发着抖,呼吸急促得像一个溺水的人,后背的衣料在几息之间就被冷汗浸透。
“毒……全是死水……”她喉咙里挤出嘶哑的气音。
在她的同化感知中,前方哪有什么雾气,那分明是一片正在涨潮的、由无数实质化的高维因果堆砌而成的毒素潮汐。那些潮汐没有规律地涌动着,像一堵堵无形的墙,任何一个活物只要碰到一滴,理智就会在瞬间被烧成灰烬。
她强忍着神经被一点点锯开的痛楚,一点点直起腰。
晏流萤没有睁眼,只是凭着那种要命的同化本能,用鞋尖在身前满是碎骨的泥地上,十分缓慢地划出了一道弧线。
“左边……两寸。”
她每挪动一步,身体都会出现一种怪异的僵硬,像是在无形的刀刃之间寻找十分狭窄的缝隙。她通过捕捉那些高维因果流动的微观轨迹,硬生生为身后的两人勾勒出一条勉强能立足的物理边界线。
李长生扶着她,踩着那条看不见的线,向前迈出半步。
王富贵咬着牙,紧紧跟上。
他的脚刚落在那条安全线上,异变就发生了。
尽管晏流萤已经避开了毒素潮汐的正面冲击,但这片盲区外围散发出的绝望气息,对凡人气血有着如同跗骨之蛆般的饥渴。
王富贵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滑腻感,顺着裤管爬上了脚踝。
那感觉就像是一条无形的冰冷水蛭,瞬间抽干了他小腿的温度。紧接着,这股寒意顺着大腿、脊椎,一路冲进了后脑勺。
“呃……”
王富贵猛地打了个寒颤。他低头看去,自己抱在黑箱外缘的左手背上,原本平滑的胖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一种死气沉沉的灰败色。
皮下的血管变成了纯黑色,像一张蛛网般鼓起。而在那蛛网的中心,几块铜钱大小的异化黑斑正迅速浮现,边缘的皮肉开始融化,滴下浑浊的黄水。
痛感还未传来,剥夺理智的恐慌先一步控制了他的神经。
王富贵耳边响起了无数重叠的尖啸声,有人在哭,有人在拿指甲挠铁皮。他的眼白迅速充血,瞳孔开始涣散。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疯狂的念头:扔掉箱子,撕开自己的胸膛,把里面那个跳动的东西挖出来。
他的十根手指不受控制地一点点松开。沉重的黑箱顺着他的肚皮向下滑落了半寸。
就在箱子即将脱手的瞬间。
一只苍白冰冷的手,重重按在了王富贵布满黑斑的左手背上。
没有灵力爆发的光芒,也没有繁复的镇压符文。
李长生眼底,灰白色的窃天乱码如沸水般翻滚。一缕十分细微的乱码波段顺着他的指尖涌出,瞬间压缩成一种只有微观视界才能看清的灰色薄膜。
这层薄膜像水银一般,精准地覆盖在了王富贵的手背上,并迅速蔓延至他接触空气的所有皮肉表面。
这不是治疗,而是最蛮横的底层逻辑阻断。
窃天乱码强行在凡人血肉与高维因果之间,切出了一道无法跨越的物理断层。
那些正准备顺着血管往上爬的异化黑斑,像是突然失去了攀附的空间锚点。融化的皮肉停止了溃烂,黑色的蛛网血管被那层灰色的薄膜硬生生压回了皮下。
王富贵浑身一激灵,眼底的血丝退去大半。
沉重的黑箱砸在他的腰带上。他猛地清醒过来,怪叫一声,赶紧弓起背,用双臂死死箍住箱底,重新把那一千万香火搂进怀里。
冷汗瞬间浸透了里面那件丝绸小衫,他贴着箱子大口喘着粗气,牙关控制不住地碰撞着,发出“咯咯”的细碎声响。
“稳住脑子。”
李长生收回手,指尖残留着一点被乱码搅碎的暗红色因果残渣。他随手在旁边的干枯骨架上蹭掉。
王富贵用力点了一下头。他把舌尖咬破,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
不能慌。他是个生意人。他开始在心里疯狂盘算这箱子里的一千万香火要是全部换成地下钱庄的最高额度票号,能叠多厚。用一千万香火去买外围那些探子的烂命,能买几千条,甚至够买下半条黑市的街垒。他用凡人最原始的贪婪,去对抗深渊压在脊梁骨上的恐惧。
三人继续在尸骨中缓慢前行。
浓烈的血腥迷雾在他们身侧翻滚,像是一堵随时会倒塌的暗红色的墙。
走出去不到几十丈,前方的雾气中突然传来了一阵怪异的声音。
“呲啦……咕叽……”
那不是脚步声,而是一种沉重的肉块在烂泥里拖拽的声音。伴随而来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吸嗅声。某种散发着浓烈绝望气息的因果畸变体,正在这片边缘地带游荡。
凡人的气血,对它们来说是黑暗中最刺眼的诱饵。
王富贵的脖子僵硬了一下。那声音似乎就在他右后方不到一丈的地方,一种滑腻的气流甚至吹动了他后脖颈的汗毛。
紧接着,浓雾里传来一阵十分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哗啦啦……”
那是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还有成串的香火珠倒在桌子上的清脆声响。
“掌柜的……查账了……”一个拉长了调子的惨厉声音贴着王富贵的右耳边响起,听起来竟然有几分像刚才惨死在外面金库通道里的某个商盟管事。
王富贵本能地想要转过头,去确认那个看不见的威胁,甚至想大喊一声反驳。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右肩。力道大得几乎捏碎他的锁骨。
李长生微微俯身,灰白色的眸子盯着前方的浓雾。他把声音压到了最低,几乎是贴着王富贵的耳廓开口。
“抱紧账本。不论听到什么哀嚎,都不许回头。”
王富贵的动作瞬间定格。
李长生很清楚这里的规则。因果雷区外围的高阶灵体,大多没有视觉,它们依靠声学捕捉和对视产生的因果连接来锁定猎物。一旦回头,视线交汇的瞬间,就会形成一道无法斩断的索命契约。
哪怕窃天薄膜能挡住物理层面上的侵蚀,也挡不住凡人自己转过头送出去的灵魂。
王富贵死死盯着眼前的泥地,眼皮都不敢眨一下。他把下巴抵在黑箱冰冷的铅黑外壳上,双臂收得更紧了。他把心里算盘珠子的声音放到最大,强行盖过耳边那些越来越近的惨嚎。
他知道,那只是一堆想要钻进他脑子里吃肉的因果烂泥。
李长生松开按住他的手。
晏流萤在前方半步的位置,再次用鞋尖点出了一个安全的落脚点。
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在窃天薄膜的庇护和试纸本能的指引下,三人踩着一地被岁月风干的残骨,正式迈进了这片生命禁区。
骨头碎裂的沉闷声响,在血红色的雾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在神权笼罩的庞大数字网络下,他们没有选择妥协,而是向着隐没在黑暗中最深沉的疯狂迈出了第一步。
继续向深处走去,那些游荡的畸变体声音渐渐被另一种动静盖过。
那是一阵十分低沉、仿佛从地心深处传来的机械轰鸣。
无形的阵纹在厚重的石壁里摩擦,发出令人神魂震颤的闷响。周遭的暗红色雾气随着这股轰鸣开始旋转,隐隐在前方勾勒出一扇巨大的、散发着刺鼻血气的门廓。
那是天道验资大阵正在苏醒的声音。
真正的死亡筛选,即将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