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漆黑的通道深处,突然传来一连串极其沉闷的震感。

地砖缝隙里的积灰被震得跳起半寸,石壁上残留的防御符文闪烁了两下,彻底崩成碎渣。空气里的焦臭味中,混进了一丝隐约的血土气。

王富贵肥厚的脸颊贴在冰凉的青石板上,眼皮剧烈跳动。他能通过地面传来的频率,听出那是商盟执法队常用的高阶雷火阵列爆破声。

“东区……”王富贵咽了一口干沫,声音沙哑得像吞了一把砂子,“废弃节点埋的那几个伪造路线信标,起效了。那帮疯子真往东边倒灌了毒性算力,把整条街都给物理平推了。”

他撑着半截断裂的桌腿爬起来,浑身的肥肉因为虚脱而止不住地哆嗦。用几条人命和十几家空壳铺面换来的假信标,硬生生把白芷薇那道如跗骨之蛆般的数据洪流引偏了半个城。

但这只是一次极其短暂的喘息。

李长生没有看东边的方向。他站在长条桌案的残骸前,左手袖口垂在身侧,右手食指与中指夹着那枚封存天庭代码残波的玉简。

“最多半个时辰。等算力把东区的废渣犁完,红线还会找回来。”

李长生五指发力。

咔。

玉简表面那层隔绝阵纹被硬生生捏碎。一抹带着刺鼻焦糊味的猩红残波,像一条被切断尾巴的毒蛇般蹿出,顺着他的指尖就要往经脉里钻。

李长生连眼皮都没眨。他眼底的灰白乱码瞬间沸腾,如同一张细密的灰网,死死咬住那截残波。

两股截然不同的底层逻辑在半空中展开无声的绞杀。

李长生的视界开始发生倒转。昏暗的金库石壁在剥落,变成了无数根流淌着暗红色香火数据的发光线条。这是商盟笼罩在无妄城上方的高维算力网。

在这张庞大、严密、充满腐蚀性的网里,那截属于天庭高层数字体系的残波,却展示出一套怪异的避障逻辑。它在刻意绕开某个沉重的因果锚点。

李长生顺着残波试图逃窜的空白轨迹看去。

在无妄城极深的地底,有一块巨大的空洞。那里的数据线不是断裂,而是根本不敢靠近。所有的毒性算力只要触碰到那个边缘,就会像遇到热铁的雪花一样,迅速蒸发。

一个脱离了伪天庭香火交易体系的绝对盲区。

灰白乱码收缩,将残波重新压回眼底。李长生眼角的血管凸起几分,他闭上眼,报出一个坐标:“地底,极阴位,向东三十里。”

段七指靠在生铁门边,刚结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黑血。他只剩下七根手指的手掌死死握住那把宽刃重剑,粗糙的呼吸像漏风的铁箱。

“爷,我去蹚。”段七指没有问那是个什么地方,他转过身,点名了两个还没被异化症状折磨瘫软的铁骨帮汉子。

三人没入通道的黑暗中。

金库里再次陷入死寂。王富贵抱着那个装有一千万香火资金的黑箱,听着头顶上方时不时传来的倒塌声。他开始用那把断掉木轴的算盘,一下一下地拨弄着。

时间随着地砖上干涸的血迹一点点凝固。

两刻钟后。

通道里传来急促又踉跄的脚步声。

只有段七指一个人跌跌撞撞地滚了进来。他那把重剑不知丢在了哪里,身上的粗布短打被某种无形的酸液烧出了一大片边缘焦黑的孔洞。

他刚进门就跪在地砖上,死命抠着自己的手背。

“去不得……爷,那是块死地。”

段七指的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嘶嘶声。他那张本就丑陋的脸因为疼痛完全扭曲。

王富贵凑近一看,头皮猛地一炸。段七指的手背上,长出了两块铜钱大小的黑斑。那不是被毒火烧伤的痕迹,而是肉眼可见的因果溃烂。伤口周围的皮肉像融化的蜡一样往下滴,连带着他整条胳膊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半里……我们连那个坐标外围半里都没走进去。”段七指把头磕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彻底的恐惧,“老马他们俩刚踩过边界,人就没了。连骨头都没剩,直接化成了一摊血水。那里头散出来的味儿,比天庭的雷劫还要邪门。”

李长生看着段七指手上的黑斑,眼神没有任何起伏。

常规修仙者的气血,根本扛不住那里的排斥。能在无妄城底下生生咬出一块商盟算力不敢触碰的盲区,只有那个满是疯子的血色赌坊。

“富贵。”李长生收回视线。

王富贵一个激灵,把手里那把残破的算盘抓紧。

“箱子里还有多少?”

王富贵看了一眼怀里死死抱着的黑箱,喉咙滚了滚:“物理隔断保下来的一千一百万核心资金。可是爷,这钱……”

他低头看了看段七指手背上还在扩散的溃烂黑斑,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算盘,十根胖手指突然僵住了。

他是个凡人商人,天生对资源的等价交换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这钱废了。”王富贵声音发颤,胖脸上的肌肉因为绝望挤成一团,“那地方的底层逻辑根本不认香火。咱们这一千万去买市面上的命,能买几千条。但在那等高阶因果禁地面前,连当个敲门砖的资格都不够。”

他把算盘往地上一扔,跌坐在箱子上。

“拿废纸去敲深渊的门,里面的庄家会连咱们的骨头一块嚼了。”

金库里只有晏流萤还在断断续续地抽着气。她闭着渗出黑血的双眼,蜷缩在角落里。

一直站在暗处阴影里的苏清颜,在这个时候动了。

她身上那件素白色的道袍已经沾满了灰尘和暗红色的血点。那把太上无情剑就悬在她腰侧,剑柄上的白玉流苏断了一半。

她走到李长生面前半步的位置,停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李长生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属于纯净剑道本源的冷厉寒气,夹杂着一丝极其隐晦、无法掩饰的内伤血腥味。

苏清颜平时极少有多余的动作,更没有多余的话。

但这一刻,她抬起右手。

修长苍白的手指,搭在道袍最上方的盘扣上。

没有丝毫迟疑,大拇指和食指一搓。

扣子解开。

道袍的衣襟散落下来,露出她锁骨下那片冷白色的肌肤。

但这片肌肤现在并不好看。皮肤底下,一道道如同碎裂冰纹般的不规则红痕正在狂暴地游走。这是她体内那截无瑕剑骨感受到外部绝境,正在拼命冲撞肉身试图拔剑的反噬异象。

“筹码不够。”

苏清颜的声音像一块碎裂的冰。她半垂着眼睛,不去看李长生的脸,手指顺着衣襟继续往下,握住了自己胸口第二根肋骨的位置。

指甲深深陷入皮肉里,掐出了一缕刺眼的血丝。

“无瑕剑骨,没被天庭的香火污染过。剖出来,抵给赌坊,够你们进门的资格。”

她说得极轻,轻得就像在说扔掉一把生锈的铁剑。但角落里的王富贵听得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地往后缩了半步,眼睛死死盯着地砖,不敢抬头。

无瑕剑骨被剥离,那是不可逆的废弃。这等同于把一个绝世剑修的根基活生生抽断,连带灵魂一块碾碎。这甚至不是牺牲,这是纯粹的自毁。

苏清颜指尖发力,剑意开始往皮肉深处割裂。那股要将自身剖开的寒气瞬间笼罩了整个金库。

一只冰冷的手,毫无预兆地钳住了她的手腕。

李长生的手指像是铁铸的一样,死死扣在她的脉门上。灰白色的乱码顺着接触的皮肤,强行把那股正在往外钻的剑气压回了骨缝里。

两人隔着半寸的距离对视。

苏清颜抬起头,那双一贯没有任何波澜的眸子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执拗与不甘。她想挣脱,但李长生的力气大得不讲一点道理。

李长生另一只手扯下搭在椅背上的一件黑色大氅,手腕一抖,带着风声裹在苏清颜身上。他用力一勒,将散开的衣襟严严实实地遮住,把她整个人裹成了一个黑色的茧。

“你的剑骨用来弑神,不是用来给庄家当铺垫的。”

李长生的声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透着一种冰冷到极致的强硬。他松开手,顺带用大氅的系带在苏清颜领口打了个死结。

苏清颜被勒得退了半步,垂在身侧的手指轻微地蜷缩了一下,没有再动。

“收起你那些廉价的自我牺牲。那张赌桌吃人不吐骨头,残废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他转身走向那个装满香火资金的黑箱。

“香火废了,剑骨不能用。那就拿最原始的东西。”李长生看着黑箱铅黑色的外壳,眼底那抹灰白色的窃天乱码再次涌动出来。这股乱码不属于这个世界,它带着最根本的、连天庭都要排斥的深渊气机。

“拿我的命元。”

他转过头,看着王富贵和段七指,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街边算一笔普通的烂账。

“我这副体质散发出来的因果死气,是这地底下最高维的通货。带上箱子,我们走。”

李长生踩过地上的算盘残骸,向着通道外走去。

毫无底蕴的凡人和伤痕累累的修士,要拿着带有窃天体气机的命元去硬砸无妄城最恐怖的深渊魔窟。

拒绝了最稳妥的剑骨抵押,李长生真当自己的命元能镇得住盲区里那帮早已疯魔的庄家?没人知道。但那是他们唯一能掀翻牌桌的反击杠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