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生捏着毒香火的两根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指骨发出细微的脆响。
灰白色的乱码在视野深处疯狂倒流,顺着那块暗红色阵纹反扑过来的抗拒力,像一根根冰冷的钢针,企图顺着探针刺穿他的视神经。
“稳住,把气机压死。”李长生声音沙哑,苍白的脸在劣质萤石灯下显得明暗不定。
坐在破木箱上的王富贵立刻扔下炭条,双手“啪”地一声死死按在算盘上。木质算盘框边缘亮起一圈微弱的浑黄灵光,将内堂里开始细微扭曲的空气波纹,硬生生罩在一丈见方的角落里。
“爷,这东西咬手得很。”王富贵脸上的肥肉挤在一起,汗珠子顺着下巴滴在青砖上,“阵纹要是压不住炸了,外头那些刚撒出去的铺货暗线全得跟着陪葬。”
李长生没答话。他视网膜深处的灰白探针正卡在毒香火核心那一层暗红色阵纹缝隙里。只要再往下深挖一寸,就会触动“鎏金齿轮”连接天庭财务司的高维防篡改警报。
这就是个死锁。硬冲,就是同归于尽。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天庭办事处。
地下卷宗室里常年弥漫着刺鼻的防腐樟木味,混杂着老旧玉简受潮发霉的酸气。裴惊蛰正趴在一堆废弃的传讯阵盘残骸中,手指发着抖,飞快地在一枚已经失去光泽的玉简底座上刮擦。
密室清算转嫁后,他对李长生那不见血的手段已经产生了实质的生理恐惧。他现在要做的,是借着排查灾厄预警的由头,截留商盟近期通讯频段的报废记录。
“在底下翻什么烂账?”
头顶的铁栅栏外突然传来一道冷硬的声音。
裴惊蛰头皮一麻。他僵硬地转过半个身子,看到一名穿着云纹鹤氅的高级仙官正站在三级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回、回大人的话!”裴惊蛰立刻塌下腰,脸上本能地堆起谄媚的笑,顺手抓起旁边一张沾着黑色黏液的废旧卷轴,“下官在查底层异化漏税的烂账。这帮底层泥腿子,借着灾厄预警的乱子,妄图把死人的税赖掉,下官正核对他们的底根呢。”
仙官看了一眼那张散发着臭气的卷轴,厌恶地用宽大的袖子掩住口鼻,像避开瘟疫一样后退了两步。
“晦气东西,别把这股底层的穷酸臭味染到正殿去。查完赶紧滚。”
“是是是,下官查完就滚。”裴惊蛰连连点头。
仙官的靴底声走远。裴惊蛰腿一软,半跪在阴冷的石板上。他咽了口唾沫,迅速将刚刮取下来的几段微弱的加密残片,混入那张恶臭的日常税单里,一把塞进墙角的传送暗槽。
废弃仓库内堂。
李长生袖口边缘的一枚隐蔽铜钱,突然发出一声极轻的物理嗡鸣。
一抹淡蓝色的流光顺着铜钱眼钻进了他的指尖。裴惊蛰传来的加密税单到了。
灰败色的视野中,原本死锁的阵纹逻辑链条前,突然多出了一大片残缺的代码碎片。就像一副散乱的拼图,终于凑齐了最关键的边角。
李长生眼底的灰芒微微一缩。他看清了。那层看似无懈可击的高维防篡改阵纹,底层逻辑是由无数个频段报废记录堆砌而成的垃圾场,而这些垃圾缝隙中,藏着一条直通商盟内部的维修通道。
他手指微转,脑海中立刻调取出半个时辰前,在废巷里那个督战探子手中特权玉简碎裂时,发出的那一小段特殊乱码杂音频率。
将这段杂音频率像外衣一样,死死包裹在灰白探针外围。
探针再次推进。
“噗。”
这声音只有在规则微观层面才能听见。
没有任何高维警报被触动。披着玉简碎裂杂音外壳的探针,无声无息地切入了那层暗红色的防篡改阵纹底部。毒香火表面那层如活物般蠕动的暗红色细纹瞬间僵死,随后迅速褪色成灰白。
一小团极其细微、散发着刺目红光的特殊波段,被李长生的两根手指硬生生从香火内部剥离出来。它像一只失去甲壳的虫子,在苍白的指尖跳跃。
这是庞九幽用来调动鎏金齿轮资金池的特权后门波段。
王富贵看着那团红光,松开算盘,一屁股跌坐在破木箱上,胸口剧烈起伏。
李长生捏着提取出的波段,语气平静,如同完成了一场精密的物理切除手术:“没有了那层通讯网,他只是一只待宰的困兽。”
无妄城黑市上层,商盟驻地。
豪华厢房里的高雅熏香,已经被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掩盖。一个外围探子跪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庞、庞管事……外围街垒的防线全断了。铁骨帮的人不仅没往前冲,反而把咱们的场子给围了。薛大人的传讯阵盘,一刻钟前就……彻底熄了。”
庞九幽坐在太师椅上,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
他左手手背上,那块嵌进肉里的“鎏金齿轮”正在疯狂转动,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这是他的情绪极其不稳,导致机械器官开始强行抽取命元来压制躯体异化。
薛脂衣废了,底层的武力截杀网成了一个笑话。如果这件事被高层知道,他的管事位子保不住不说,很可能会被送进废矿绝地当血泵。
庞九幽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探子面前。
“管事饶命,小的这就再去探……”
“咔嚓。”
庞九幽伸出手,直接扭断了探子的脖子。骨头碎裂的沉闷声在安静的厢房里格外刺耳。探子连惨叫都没发出来,软绵绵地倒在波斯地毯上,粘稠的暗红顺着绒毛蔓延。
庞九幽掏出一条白丝帕,厌恶地擦了擦手,随手扔在尸体脸上。他绝不能让上面的商清影知道局势失控,但他必须越级求援,从总部调拨武力直接镇压那个姓李的异端,强行把局势按回原轨。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带着金色纹路的高阶传讯符。这是直联商清影的特权频段。
庞九幽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眼底的暴躁,摆出下属应有的恭顺神情,将一丝精纯的灵力注入符中。
与此同时。
废弃仓库内。李长生看着指尖跳跃的红光波段,大拇指与食指猛地向内一碾。
“滋——”
豪华厢房内,庞九幽手中的传讯符刚亮起一丝金芒,符纸表面突然鼓起几个微小的气泡,紧接着剧烈扭曲起来。
预想中商清影那高高在上的冷漠回音并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连串极其刺耳、如同生锈铁片互相疯狂摩擦的死寂乱码盲音。
“喂?商大人?”庞九幽愣了一下,提高了声音。
“沙……沙沙……系统……驳回……”
传讯符上的金芒疯狂闪烁,最后变成了警告的死灰红色。
通讯阻塞。
庞九幽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以为是底层法阵老化,疯狂地往传讯符里灌注灵力。
“接通!给我接通!”
没有回应。只有无穷无尽的乱码杂音在厢房里回荡,震得香炉上的灰烬簌簌掉落。
原本高高在上、掌控底层生死的管事,此刻就像被突然扔进了一个四周没有墙壁、也没有声音的漆黑深渊。
他被隔离了。
物理层面的求援通道,断得干干净净。
那股对未知处境的恐惧,像一条生冷的毒蛇,顺着他的脊椎骨窜进脑髓。庞九幽发抖的手指猛地收紧,高阶传讯符在他掌心化作一团碎屑,混着冷汗掉落在脚下的血泊里。
“好……好得很。”
求援通道被彻底切断,陷入信息孤岛的庞九幽双眼赤红,呼吸变得像拉扯破风箱一样粗重。武力失效,后路被堵。既然那个异端不让他活,那就一起死。
绝望暴走下,他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墙壁暗格后那台代表商盟最高资金池的鎏金终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