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簇跳跃的红光像无数把微不可察的细小锉刀,在一息之间切开了高阶毒香火的深层结构。

空气中刺鼻的腥臭味突然断层了。

李长生两根苍白的手指间,原本那块布满暗紫血丝的毒香火正在以违背常理的方式剥落外壳。粘稠的黑色杂质簌簌掉进泥水里,发出微弱的腐蚀声。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毫无杂质的纯净微光。

没有劣质香火灼烧经脉的闷痛,没有让人气血翻涌的烦恶感。

周围上千号常年在毒瘴里摸爬滚打的铁骨帮众,齐刷刷地打了个寒颤。他们的肺腑因为常年吸食毒物,几乎板结发硬,此刻仅仅是闻到那一丝从李长生指缝里溢散出来的纯净气息,竟产生了一种溺水者突然被拔出水面的贪婪感。

有人控制不住地张大嘴巴,喉咙里发出风箱漏气般的吞咽声。

“这才是他们真正吸食的东西。”李长生随手将那块转化后的纯净本源抛了出去。

微光在半空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

段七指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将那块本源死死攥在手心。断指处的皮肉还翻卷着,但掌心传来的温润感却像一剂霸道的冷泉,瞬间浇灭了他四肢百骸常年郁结的毒火暗痛。

他僵在原地,布满毒斑的脸皮剧烈抽动着,盯着自己的掌心,又抬头看向废墟深处那些商盟底兵逃走的方向。

“他们……拿我们填命,平时就给我们吃那种烂药……”段七指眼眶充血,喉咙里挤出令人牙酸的摩擦音,像是在问别人,又像在问自己。

“你们手里的剑,从此只为一口干净的呼吸而挥。”李长生俯视着他,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段七指没有再犹豫。常年混迹泥潭的野狗,一旦尝过干净的血肉,就不可能再咽得下带毒的残渣。

“砰”的一声闷响。

段七指双膝重重砸进满是烂泥的废墟。他将手里那柄宽刃重剑倒插在身前,带血的额头磕在冰冷的剑格上。

“铁骨帮,给爷当狗!”

没有任何整齐的号令,身后千百个残疾汉子跟着齐齐跪倒,泥水四溅。粗重的、压抑了太久的呼吸声在深巷里回荡。

角落的臭水沟里,突然传来一阵泥泞的蠕动声。

修仙根基被死锁彻底粉碎的薛脂衣,不知何时爬到了人群边缘。她脸上的青黑死斑已经蔓延到了脖颈,原本高高在上的督战杀手,此刻像只被拔了腿的残虫。

那一丝纯净本源的气息刺激了她体内残存的高阶护体本能。她毫无理智地伸出那只还完好的手,死死抱住了一个跪在边缘的帮众小腿,张开满是涎水的嘴,企图咬下去吸取精血来压制毒素。

“滚开!”那名帮众被吓得浑身一哆嗦,本能地一脚踹在她下巴上。

薛脂衣的下颌骨发出一声脆响,整个人向后翻倒。这一妄动,她体内的毒纹瞬间暴走,暗黑色的血从眼耳口鼻里涌了出来。

周围的帮众从呆滞中惊醒。

他们看着这个半炷香前还能随口决定他们生死的女人,现在连条流浪狗都不如。对神权的恐惧,在绝对的物理惨状面前,变成了最原始的暴虐。

“打死她!”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破音的粗话。

十几根带着生锈铁钉的木棍、断掉的刀背、路边抠下来的半截青砖,劈头盖脸地砸了下去。

薛脂衣残存的护体罡气在乱棍下只撑了两息,便像薄冰一样碎裂。

没有华丽的术法对轰,只有最粗暴的物理发泄。骨骼断裂的沉闷声在污泥中接连响起。段七指半跪在原地,头也没回。

几声含混不清的凄惨闷哼过后,那个角落彻底安静了。薛脂衣像一滩软烂的肉泥,滑进了黑市最深的那条排污明沟底。

人杀了,恶气出了,但跪在地上的帮众们喘着粗气,眼神里很快又浮现出对未知的恐慌。

这可是商盟的高阶杀手。得罪了上面,就算有这口干净呼吸,他们这帮底层泥腿子拿什么去填商盟接下来的报复?

“爷,弟兄们这条命交代给您了。”段七指抬起头,手指不自觉地抓着烂泥,“可商盟的底子太厚,真要断了粮道,我们……”

“散货扛雷的事,用不着你们这些提刀的瞎琢磨。”

巷口传来一阵木轮碾压碎石的刺耳声。

王富贵推着一辆堆满伪装盲盒的板车走了进来。他身上那套商盟底层账房的袍子沾满了灰,但那双被脸颊肥肉挤着的眼睛却透着精光。陆长庚手脚并用地跟在后头,还在拼命抠脸上的臭泥。

王富贵走到段七指面前,什么废话都没说,直接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叠厚厚的纸,狠狠拍在段七指面前的泥水里。

“啪!”

十张印着商盟鎏金大印的空白地契。

周围的呼吸声瞬间停了。

“看清楚,这是无妄城外围最肥的那十个盘口铺面。”王富贵用粗劣的商贾语调,把利益血淋淋地砸在台面上,“商盟拿你们当填坑的夜壶,老子拿你们当开铺子的掌柜!拿着地契去把场子占下来,铺子是你们铁骨帮的。”

段七指咽了口唾沫,手僵在半空。

“怎么,嫌烫手?”王富贵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那些两眼发直的汉子,“命都不要了还怕发财?今晚就把铺子给我支起来。另外,用你们铁骨帮底下的名义,在黑市钱庄给我开三十个隐秘的虚假账户。明天的流水,我要让它在这个底层彻底转晕!”

庞大的利益瞬间碾碎了黑帮最后一丝顾虑。

段七指一把抓过地契,贴身塞进怀里。他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在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块沾着黑血的皱巴羊皮卷,恭敬地双手递向李长生。

“爷,这是我们平时在这片烂地踅摸出来的底图。商盟那些高阶阵法扫不到的死角、暗渠的走向,全画在上面了。”

李长生伸手接过。视网膜上的乱码飞速扫过那张简陋的地图,很快便在脑海中与欺天阁周边的暗河网络接驳。最后一块物流网的拼图,合上了。

就在这时,远处街垒外围的废墟深处,传来几声极其短促的轻鸣。

那声音极轻,就像薄刃切开湿润的宣纸。紧接着是几声重物倒砸在烂泥里的闷响。

李长生眼底的灰芒闪了闪。他知道,那是苏清颜的太上无情剑。那几个企图趁乱摸出去向庞九幽报信的商盟残兵,已经被物理截断了声带。消息彻底被封死在这条暗巷里。

半个时辰后。

无妄城外围,一处废弃仓库的内堂。

刺鼻的血腥味被隔绝在厚重的生锈铁门外。这里原本是铁骨帮屯放废料的私仓,现在成了盲盒铺货的临时中枢。仓库外,千名铁骨帮众正扛着那些散发恶臭的盲盒,顺着地图上的死角迅速向黑市各处散去。

内堂里只点着一盏劣质的萤石灯。王富贵坐在一堆破木箱上,手里拿着一根烧焦的炭条,在一块木板上飞快地划拉着数字,核算着第一批铺货的进账速度。

李长生坐在角落的阴影里,面前放着刚才从那个督战探子断手里剥下来的高阶毒香火。

这块香火比发给底层的残次品大了一圈,表面布满了一层犹如活物般蠕动的暗红色细纹。

李长生闭上眼,灰败色的视野深处,周围的破旧砖墙褪去了物理表象。

无数灰白色的乱码像瀑布般垂落。他引导着窃天体的力量,化作极细的规则探针,顺着指尖刺入那块毒香火的内部结构。

他要找的不是纯净本源,而是藏在这东西里的资本钥匙。庞九幽的底牌,就藏在这套通讯与调度的网络里。

外层的毒素伪装被轻易穿透。李长生继续往下深挖,试图触碰更底层的流转协议。

突然。

灰白色的视野中,原本有序排列的代码毫无征兆地扭曲起来。

那些蠕动的暗红色细纹在微观层面瞬间放大,化作无数交错咬合的繁复阵纹。一股极其冰冷、庞大且带有极高权限的排斥力,顺着探针猛地反向刺了过来。

李长生眼底的乱码瞬间爆发出危险的刺目红光。

视神经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他捏着毒香火的两根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指骨发出细微的脆响。

高维防篡改阵纹。

这不仅仅是一个通讯工具的底层逻辑。李长生猛地睁开眼,灰败色的瞳孔中残留着几缕血丝。他察觉到了,这股抗拒的力量背后,锁死着一个极其庞大且致命的金融漏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