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里,烂泥和毒血混合的味道还在往下水道里渗。周围上千名铁骨帮众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双双眼睛全死死盯着那个在泥水里抽搐的女人。

薛脂衣。

万界商盟高高在上的督战杀手。半炷香前,她还踩着这些底层帮众的命,随口判定生死。现在,她像一条被抽了脊髓的软虫,在恶臭的积水里翻滚。她的左臂不自然地反折着,脸上生出大块青黑色的死斑,喉咙里卡着粘稠的涎水,只能发出风箱漏气般的嘶嘶声。她引以为傲的修为,已经被彻底捣毁。

几块碎石滚落。

三个侥幸躲过杀阵反噬的商盟底兵,从墙根的废墟里爬了出来。

领头那个是个瘦削汉子。他拍了拍头上的灰,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薛脂衣。没有任何犹豫,他上前一步,不仅没有伸手去扶,反而抬起厚底靴,一脚踢在薛脂衣满是死斑的脸上。

“噗”的一声闷响,薛脂衣被直接踢进了墙角更深的臭水沟里,半个脑袋扎在污泥中,只剩下一只手还在无意识地抓挠。

瘦削汉子迅速蹲下,手指贪婪地在她腰间摸索,粗暴扯下那个沾着黑血的残破储物袋。

“头儿,这……”旁边的小兵咽了口唾沫,似乎对往日的上司还有些畏缩。

“这什么这!这臭婊子根基废了,毒气窜进了脑子,救不活了!”瘦削汉子掂了掂储物袋,警惕地扫视四周,“拿上东西赶紧撤,这笔账庞管事自会算在铁骨帮头上!”

五步之外,段七指半跪在地上,断指那只手紧握着重剑,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这就是商盟。没了价值,连一条狗都不如。他那颗长久被高压浸泡得麻木的心,在刚才那口纯净本源的滋养下,终于裂开了一道真实的缝隙。

“那边还有个活的!”另一个底兵眼尖,指着不远处的推车残骸。

陆长庚正被断裂的车厢木板压着半截身子,拼命把头往砖缝里塞。听到声音,他浑身一抖,常年跑路的双腿此刻软得像面条。

“抓那小子当肉盾,挡着点这帮叫花子!”瘦削汉子抽出带毒的短刀,踩着烂泥逼近。

陆长庚心脏狂跳,双手在泥浆里胡乱抓刨,试图把自己往外拔。

指尖突然碰到一团黏糊糊、散发着刺鼻酸臭的东西。

那是刚才爆炸时,从车厢里崩出来的一块盲盒伪装泥壳。这东西是李长生用废药渣和毒泥混出来的,味道比臭水沟里的死老鼠还要冲。

陆长庚没空多想,苟命本能先动了。

他一把抓起那团黑臭的烂泥,用力在自己脸上、脖子上狠狠一抹。紧接着,他脖子一歪,翻起白眼,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在车厢板底下剧烈弹动起来。

“呃……赫……毒、毒瘴进心脉了……”

陆长庚嘴里吐出一大口混着泥沙的白沫,双手死死抠着喉咙,指甲在脖子上划出几道血印。那股令人作呕的恶臭,随着他的抽动瞬间弥漫开来。

逼近的底兵猛地刹住脚步。

底层修士对这种异化晚期的症状再熟悉不过。毒瘴攻心,活人几息内就会变成无理智的毒尸,碰一下都会沾上晦气。

“真他娘倒了八辈子霉!”瘦削汉子捂住鼻子,厌恶地退了两步,刀尖垂了下去,“这小子废了,走!”

三人绕开陆长庚,贴着断墙,连滚带爬往巷外溜去。

废墟中间,刚才被段七指砸烂了右手的督战探子正倒在泥水里打滚。

他的右手成了一滩烂肉,那枚象征特权的传讯玉简也碎成了渣。但玉简的核心阵盘碎片,还死死卡在他变形的骨缝里,往外渗着微弱的红光。

李长生站在排污管的阴影处,脸色苍白。视网膜深处,灰色乱码快速流转。他能看到,那块碎片正尝试向庞九幽的终端发送最后的定位警告。

探子用剩下的手撑地,色厉内荏地嘶吼:“段七指……你敢反水?你手臂上有商盟的‘黑死契’!庞管事只要动动手指,你们全得溃烂而死!”

段七指没有动。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臂。脏兮兮的袖管下,小臂内侧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肉瘤,那是商盟控制底层打手的印记。不按时吃解药,肉瘤就会长出黑刺扎进骨髓。

他又深吸了一口气。刚才吸入的那丝纯净本源,依然让他的肺腑感到前所未有的轻盈。体会过不用依靠毒药续命的干净呼吸,这块肉瘤现在看来,只像一块长在身上的腐肉。

段七指反握重剑的手紧了紧。

“噗嗤。”

宽大的剑锋直接切开了左臂的皮肉。暗红的血飙射而出,溅在脚下的泥水里。

段七指咬着牙,腮帮子的肌肉因剧痛隆起。剑刃贴着臂骨往下刮,硬生生将那块长着黑色肉瘤的皮肉,连带一层筋膜整块削了下来。

血肉掉进烂泥。段七指身体晃了晃,用剑柄撑住了地面。

他抬起那只淌血的手,一脚踩在探子脸上,随后剑锋向下,精准刺入探子那只攥着碎片的烂手,将那微弱的红光彻底钉死在青石板上。

“铁骨帮的命,从今天起,不卖了。”段七指声音沙哑。

就在红光熄灭的瞬间,李长生眼底的乱码猛地一闪。一段微不可察的特殊乱码杂音,顺着断开的连接,钻进了商盟的底层阵纹网络。后门,种下了。

探子惨叫一声,彻底痛晕。

上千名铁骨帮汉子站在废墟里。看着地上被帮主亲手削下的契约血肉,他们像被抽干了力气,既不敢向前,也不知退路。

习惯了被鞭子抽着走,现在握鞭子的人死了,他们陷入了长久的迷茫与恐惧。

李长生迈出了脚步。

踩在碎瓦上的声音,在死寂的深巷里异常清晰。

他没有说话,而是闭上那双透着灰败色的眼睛。窃天体的力量顺着脚底蔓延进地脉。

废墟周围的灵气波段开始微小扭曲。空气中传来极其细微的“咔咔”声,那是物理常数被篡改的摩擦音。地上的积水违背了重力,在坑洼边缘形成微小逆流。一个无形的乱码屏障在深巷上方悄然闭合,像个倒扣的罩子,将这片区域与外界高维天道眼的感知彻底隔绝。

屏蔽完成。

李长生停在一辆推车残骸顶端。他的位置比所有人都高,苍白的脸被阴暗光线切割出锋利轮廓。

他看着段七指,扫过那一张张因为常年吸食毒香火而布满毒斑的脸。

“他们把你当做填埋这片废墟的燃料,你却还感激他们施舍的灰烬。”

李长生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这句剥离感性的冰冷陈述,像一把生锈的手术刀,切开了在场所有人最后的自欺欺人。

他缓缓抬起手。

在众人的注视下,李长生从阴影中走出,指尖捏住了一块高阶毒香火,乱码红光开始在其掌心跳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