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城最底层的废巷,积水没过脚踝。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一层五颜六色的毒油,散发着经年不散的腐烂酸臭。
王富贵裹着件油腻的灰布斗篷,像只发福的土拨鼠般缩在暗影里。他的后背紧贴着长满绿苔的墙砖,右手始终揣在怀里,捏着护身玉符。
裘万山佝偻着身子从另一侧的死角挪了出来。
每走一步,他的肺部都发出一声如破风箱拉扯般的浑浊嘶鸣。
“东西呢?”裘万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眼底透着浓浓的警惕。
“这就是第一批货。”王富贵一脚将一个布满污渍的破麻袋踢进泥水里,水花溅了裘万山一身。
王富贵故意扬起下巴,摆出黑市大佬的刻薄嘴脸:“半成利润。规矩只有一条,你必须亲自挑一颗拆开,亲口吸下去。若是敢藏私,或者耍半点花样,你这条命就留在下水道里沤肥。”
裘万山死死盯着泥水里的麻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常年在黑市底层摸爬滚打,这种上位者的俯视他见得太多。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拼着命把废料运进阴河,等来的竟是这种待遇。
他哆嗦着伸出干枯的手挑开麻绳。一股令人作呕的劣质药渣恶臭瞬间扑面而来,麻袋里滚出十几颗黑不溜秋、表面粗糙的泥丸子。
外壳上甚至还沾着没有干透的黑色粘液,散发的波段跟那些糊弄底层散修的毒香火废渣没有任何区别。
裘万山眼皮狂跳。
“你在耍我?”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王富贵,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我拿命帮你们运废料,你们就拿这种连狗都不吃的工业废渣来敷衍我?”
一种强烈的被戏弄感瞬间击穿了他的理智。
这就是一场黑吃黑。
裘万山缩在袖子里的左手,死死抠住了一枚微型传讯符的边缘。只要他灌入一丝真气,万界商盟的巡逻队就能瞬间锁定这里的坐标。
但他忽略了过载的情绪波动对肉体的牵动。
就在这一瞬间,裘万山肺部的异化黑鳞剧痛,毫无征兆地全面爆发。
“呃啊——”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惨叫,整个人猛地向前栽倒在泥水里。双手疯狂抓挠着胸口,仿佛要掰断肋骨。
坚硬的黑鳞在血肉里倒刺,指甲抠破了皮肉,黑红色的血水顺着衣襟流下。这种非人的痛楚,让他连激活传讯符的力气都被瞬间抽空,只能陷入绝望的狂躁猜忌中。
王富贵站在原地,连半步都没退。
他冷冷地看着在泥水里打滚的裘万山,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王富贵缓缓走上前,一脚踩在旁边的破木箱上,抛出了一句冰冷的话:
“他们喂你吃了一辈子的毒,今天,我让你尝尝什么叫干净的命。”
痛不欲生之下,裘万山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判断力。
他颤抖的右手一把抓起泥水里那颗散发着恶臭的废渣盲盒。死马当活马医,大拇指凭借着最后一点力气,狠狠摁向粗糙的外壳。
咔嚓。
外壳碎裂。
没有刺鼻的毒气,也没有更深层的腐蚀反噬。
一丝微不可察、却凝练到顶点的纯净波段,瞬间从裂缝中钻出。它就像一条灵动的银线,顺着裘万山的指尖直冲印堂。
废巷里的恶臭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剥离。
纯粹的本源气息粗暴地浇灭了他肺里那团燃烧了十几年的异化业火。
那些根植在肺叶深处、坚硬如铁的黑鳞,在遇到这缕纯净气息的瞬间,竟如同冰雪遇上岩浆般迅速消融。
搅动灵魂的剧痛,戛然而止。
裘万山呆滞地瘫在泥水里。几秒后,他眼眶涌出大股泪水,混着泥污流进嘴里。
“纯净的……竟然是纯净的本源……”
他语无伦次地呢喃着,声音里透着难以控制的颤抖。在这冰冷绝望的修仙界里,最彻底的洗脑不是靠强权的威压,也不是靠刀剑,而是给深渊里濒死的人,尝一口真正干净的空气。
裘万山猛地翻身双膝着地,对着王富贵砰砰连磕三个响头。
“小人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您的!您指哪,小人就打哪!”他的眼中再无半点市侩与猜忌,只剩下彻底被神迹洗涤后的病态狂热。
王富贵暗自心惊。那位爷在地下捣鼓出来的东西,效果霸道得连他这个暗线老手都觉得头皮发麻。
他冷哼一声:“拿着这批货,去找那些快要被黑鳞痛死的底层掮客。告诉他们,想要活命,就按这颗丸子的规矩办事。我要你在一夜之间,把这张暗网铺满整个下城区。”
裘万山像一条得到了骨头的饿犬,一把将盲盒死死护在怀里,转身一瘸一拐地冲进了更深的黑暗中。
暗巷的高处,一根废弃的巨大排污管道后方。
李长生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完成的交接。他的黑衣上还沾着阴河的腐臭,苍白的脸色因为之前超载窃天体而透着一抹掩盖不住的死气。眼底深处的灰色乱码残影,依然在极其缓慢地跳动着。
确认代理网的第一枚棋子已经彻底疯魔后,他收回了视线。
“推出去。”李长生沙哑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不远处的阴影里,陆长庚双腿打摆子,死死攥着一辆残缺手推车的把手。车里装着废料和一颗毒渣盲盒,正是李长生安排的明面诱饵。
“长……长生爷,我推过去,真的不会死吗?”陆长庚快哭了。
“走。”李长生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陆长庚闭上眼,推着车磕磕绊绊走进暗巷,满心恐慌。
刚推出去不到十步。
“哎哟!”陆长庚左脚不知踩到了什么滑腻的软泥,身体猛地往前一扑。
连人带车重重地摔在地上,废料撒了一地。
几乎是在他趴下的同一瞬间。
半尺高的空气中,一道肉眼无法察觉的暗红色探测微波,悄无声息地贴着他的头皮扫了过去。这是商盟布下的高维隐形警戒线,只要触碰,就会立刻触发最高级别的绞杀阵纹。
他这荒诞的霉运摔跤,恰好完美避开了这道致命微波。
李长生站在高处,看着下方趴在泥水里瑟瑟发抖的陆长庚,眼底闪过一丝冷冽。这具充斥着霉运的躯体,果然是这片因果网中最不可控的绝佳变量。
与此同时。无妄城上层,金玉坊天字号豪华厢房内。
庞九幽端坐在紫檀大案前,脸色阴沉。
薛脂衣推门而入,静静地站在案前。
她的脸色带着病态的苍白,嘴角还残留着一抹暗红。她左臂微垂,冷冷道:“欺天阁扑空了。他们借着阴河的底层规则避开了探查。但我留下了渗透的血蛛毒丝。”
庞九幽没有看她,甚至没有理会她的话。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案几上那一面黑色算盘上。
这面连接着商盟底层财务监控网络的法器,此刻正在发出极其微弱的震颤。代表无妄城最底层的几颗算珠,正以一种反常的频率跳动着。
微薄但密集的资金流向,正避开商盟的抽成系统,在黑暗中疯狂滋生。
庞九幽眼角狠狠抽搐。他敏锐的资本嗅觉立刻察觉到了这背后隐藏的恐怖真相。
猎物根本没有逃跑。他们正利用那微秒级的高维盲区,酝酿着一场针对商盟底层的颠覆性倾销。有人在用纯净的物资,对底层凡人进行灵魂重构的商业战争!
如果这笔香火空洞填不上,年底的天庭审查就能要了他的命。
“砰!”
庞九幽一巴掌将紫檀木案拍成碎块,名贵的茶具碎裂一地。
“欺人太甚!”他脖颈上青筋暴突,双目赤红,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传我的死令!强行封禁全城所有的地下物流暗网!调动铁骨帮和所有甲队乙队的武力,给我把那只老鼠挖出来!”
指令下达的瞬间,无妄城庞大的暴力机器开始疯狂运转。
而在废巷深处。
裘万山刚刚向另外两名同样饱受异化折磨的底层掮客展示了盲盒。
绝望中的狂热,正在暗渠中聚沙成塔。
然而,就是这丝微弱却无法掩盖的纯净香火气,瞬间触动了商盟最敏锐的资金监控网。
远处街角,几只正趴在烂泥里的瞎眼嗅金犬猛地抬起头。它们溃烂的鼻翼剧烈抽动,喉咙里发出嗜血的低吼。
首批盲盒悄然吸金,那微弱却庞大的香火异动,立刻触动了商盟最敏锐的绝杀嗅觉。风暴,已经死死锁定了废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