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裘万山喉咙里挤出半个漏风的音节。
他弓起的后背死死贴着旁边的违建竹楼,双腿打着明显的摆子,脏污的泥水混着雨滴砸在他的裤腿上。
狭窄的暗巷前方三丈外,十几只体型如牛犊的异化嗅金犬低伏着身子。浑浊的涎水顺着开裂的下颚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极其微弱的腐蚀声。
两侧的烂泥坑里,几个散修正滚作一团。他们因为庞九幽的限购令断了压制毒素的药,皮肉上生出暗黑色的斑块。此时正凭借本能,像野兽一样互相撕咬着同伴身上残存的几根完好经脉。碎肉和黑血溅出来,落在裘万山的破布鞋上,他却连脚都不敢缩一下。
嗅金犬高频率地抽动着鼻子,几双猩红的眼珠在木板车和那几个推车人身上来回扫视。
裘万山转过头,视线死死盯住李长生。那双发黄的眼球里突然爆开一阵歇斯底里的求生欲。他瘪下去的胸腔猛地吸满了一口气,嘴巴大张,就要高声喊叫。
只要把这几个带着因果债的家伙卖给商盟,他马上就能拿着悬赏去换解药。
李长生连一根手指都没动,也没有去捂他的嘴。
兜帽下,那只充血的左眼微微眯起。瞳孔深处,几道流脓般的血色乱码瞬间扭曲、重组。他直接将残留的一丝纯净波段,混合着一截被篡改的窃天乱码,顺着潮湿滞重的空气,物理性质地砸进裘万山的眉心。
没有灵气风暴,没有任何声响。
裘万山大张的嘴巴僵在半空,喉咙里的声音像被一把铡刀齐根切断。
他失去了对四肢的感知。一种比肺痨还要深邃百倍的寒意,直接冻结了他的思维。在他的客观认知里,自己那一缕残破的神魂,刚刚被一根生锈的铁钉死死钉在了某种高维规则的磨盘上。只要眼前这个披灰袍的男人动一个念头,他连转世变成烂泥里蛆虫的资格都会被剥夺。
“带路。”李长生的声音压得很低,混在远处散修凄厉的咀嚼声里,没有任何起伏。
裘万山眼底的疯狂瞬间碎成了粉末。他僵硬地合上嘴,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下,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他像个被扯线的木偶,机械地转过身,往巷子侧面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长夹缝里挤去。
王富贵推着木板车的扶手,手心里全是冷汗。木轮碾过烂泥,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前方那群嗅金犬似乎察觉到了异动,其中体型最大的一只猛地站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粗壮的前肢朝着推车的方向迈出半步。
两侧低矮的屋顶上,几道属于商盟探子的暗影也随之压近,瓦片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李长生背着晏流萤,脚步没停。
左眼视界中,代表商盟巡逻网的几条红线正在快速收拢。他抬起那只指甲剥落的左手,拇指与食指在掌心的一道新伤口上轻轻一捻。
极其微弱的一丝纯净波段,顺着指尖剥离出来。
他没有将这气息留下,而是用乱码将其强行揉碎,精准地弹向巷子左侧那个堆满散修尸体的烂泥坑,以及头顶几根正吧嗒吧嗒漏水的竹管上。
水滴落下的瞬间,原本紧盯木板车的领头嗅金犬猛地扭转脖子。它那敏锐到极点的微观嗅觉,直接捕捉到了烂泥坑里爆发出的、纯粹到令它发狂的无毒气息。
这对于常年啃食污染香火的恶犬来说,就是最致命的诱饵。
领头犬发出一声变调的嘶吼,发疯般扑向泥坑,一口咬住一具散修的半边身子疯狂撕扯。剩下的十几只嗅金犬立刻跟着暴动,互相撞击着、撕咬着涌向那个角落。
原本严密的封锁阵型瞬间溃散。屋顶上的商盟探子发出几声咒骂,接二连三地跳下屋顶,挥舞着带刺的皮鞭试图抽打失控的恶犬。
“走。”李长生低语。
王富贵和裴惊蛰咬着后槽牙,脖子上的青筋全部鼓起。木板车擦着失控犬群的边缘,硬生生挤进了裘万山带路的那条狭长夹缝。苏清颜走在最后,右手紧紧压着剑柄,指节绷得发青,强忍着没有拔剑。
他们彻底偏离了原本相对安全的路线,大致的活动区域也已经暴露,但成功甩开了眼前这波最密集的排查。
同一时间,废巷外围三里处的一座拱桥边。
一名身穿商盟锦缎长袍的落单管事正捂着鼻子,提着一盏散发着防腐阵纹微光的红纸灯笼,巡视着河沟里堆积如山的废药渣。
他面前的空间毫无征兆地扭曲了一下。
空气中骤然弥漫起一股诡异的甜腻香气。紧接着,一双赤着的脚踩在了肮脏的泥水里。那脚踝白得刺眼,上面缠着一根黑红相间的肉质丝线。
凤舞瑶现出身形。
她那身繁复华丽的南疆裙纱此刻多处撕裂,几道深可见骨的空间切割伤口横在白皙的腰间,正往外渗着暗紫色的血。强行跨越千万里的同化反噬,让她的脸颊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潮红,眼底的占有欲浓烈得化不开。
“什么人?”管事吓了一跳,手刚摸向腰间的传讯玉符。
凤舞瑶连正眼都没看他。她只是微微张开嘴,轻轻吸了一口气。
成百上千只细如发丝的黑色蛊虫从她残破的裙摆下涌出,瞬间覆盖了管事的身体。没有呼救,没有挣扎,不过半息时间,锦衣管事连皮带骨塌陷下去,化作了一滩灰白色的粉末。
吸食了新鲜命元的蛊虫重新钻回凤舞瑶体内。她腰间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收拢了少许。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废巷里混浊的空气。
猛然间,她睁开眼,目光如锥子般死死锁定了暗巷深处的某个方位。就在刚才那一瞬,她体内的万毒伴生蛊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曾与她血脉深处产生过致命共鸣的纯净波段。
“找到你了。”
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下一秒,她的身形化作一抹暗紫色的流光,携带着灵界阶毫无保留的威压,直扑暗巷深处。
夹缝深处,光线暗得只剩下轮廓。
李长生正在前行的脚步猛地一顿。
后背上,晏流萤不安地动了一下,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而粗重。几乎在同一时刻,李长生左眼视界中,一道暗紫色的狂暴乱码,正以一种完全不讲道理的速度,暴力撕开外围的底层建筑,笔直地朝这个方向撞过来。
前有商盟探子收紧的防线,后有跨域追杀而来的病娇索命。两股截然不同的杀机,在这条死胡同般的夹缝里形成了物理意义上的夹击。
“神明的狗鼻子再灵,也抵不过更疯狂的野兽。”李长生喉咙里挤出一句冰冷的低语。
他抬起头,前方两丈外,夹缝到了尽头。一扇生满绿锈的沉重青铜门嵌在石壁里,门楣上用暗红色的涂料画着三个模糊的阵纹篆字——欺天阁。
门前,两名戴着无相面具的守卫正拔出腰间的短刀,刀刃泛着淬毒的幽蓝。
“冲进去。”李长生没有废话的打算。
苏清颜本能地往前踏出半步,左手大拇指猛地顶开剑格。一寸森寒剑气顺着她渗血的手腕逼出,在半空中划出两道冷硬的弧线,精准地敲在两名守卫的手腕麻筋上。
当啷两声,短刀落地。王富贵庞大的身躯紧随其后,犹如一颗滚动的肉球般撞了上去,硬生生将两名守卫撞飞在青铜门两侧。
裘万山连滚带爬地扑向青铜门,双手疯狂地拍打在一块不起眼的凸起石砖上。
机括声咔咔响起,青铜门向后滑开一条两尺宽的缝隙。
背后,一股极其腥甜的风已经吹到了夹缝口。周围木楼的竹篾在这股威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爆裂声,几个躲在暗处的散修连惨叫都没发出,胸腔便直接炸开。
李长生背着盲女,反倒刻意落在了最后。他冷眼看着夹缝尽头那抹即将冲进来的暗紫残影,随后侧过身子,毫无留恋地踏进门槛。
哐当——
厚重的青铜门在身后死死合拢,沉闷的撞击声震落了顶上大片灰尘。
门内是一间幽暗的石室。裘万山烂泥般瘫软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
还未等众人喘匀一口气,青铜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动静。
沙沙。沙沙。
那是成千上万只细小的牙齿,正疯狂啃噬着青铜门表面防御阵纹的摩擦声。声音令人牙酸,顺着铁锈一点点钻进门内人的耳膜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