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金属地板上的裂纹又往外扩了半寸。

沉重的断龙石重门彻底焊死,将这处长宽不过三丈的方形空间变成了一口与世隔绝的生铁棺材。

没有一丝风,没有一缕灵气,甚至连光线都在被周围墙壁上的阵纹迅速吞噬。

李长生的脊背猛地往下一沉。这并非单纯的物理重压,而是头顶那轮天机盘阵纹投射下来的高维视线,正强行剥离这具躯壳表层的常识常理。

密室里的绝对真空,让一切外部的声音都成了奢望。

但在李长生的主观感知里,周围却吵得令人发指。他能通过骨骼共振,清晰地感知到胸腔里脏腑相互挤压的粘腻声,感知到血液因为气压骤降而在血管里沸腾的气泡声,甚至能觉察到自己颈椎骨被一寸寸压弯时发出的哀鸣。

他必须把那口血咽下去。

李长生将那缕被压缩到极致的纯净本源死死锁在经脉最深处,连同每一次心跳的频率都被他刻意压制到了极限。窃天体疯狂运转,在灵台深处筑起一道粗糙的防线,试图将自身的波段伪装成长期吸食劣质毒香火的底层耗材。

但头顶那双眼睛太冷了。

夜无道的视线顺着阵纹缝隙刮下来,像是一把没有温度的巨型镪水刷子,一寸寸洗刷着李长生用乱码拼凑出来的伪装外壳。每一次扫视,都会在他的神魂表层刮下一片残渣。

九天之上,众神殿。

白玉铺就的空旷大殿内,焚着能让高阶修士醉生梦死的极乐幻香。这里没有下界的泥泞与血腥,只有冰冷与高阶法则堆砌出的虚伪洁净。

夜无道靠在宽大的陨星椅背上,单手撑着下颌。白衣如雪,一尘不染。

他面前悬浮着一面由纯粹光瀑组成的天机盘投影。

代表无妄城审计密室的那个光点,此刻正闪烁着浑浊的灰芒。光点旁边,一行行象征受审者底层因果的数据正在缓慢显化。

太慢了。

夜无道微微眯起眼睛。以往那些底层的臭虫被丢进强制显化的死地,只需半息,浑身上下贪墨的因果、吸食的杂质就会被扒得干干净净,呈现在投影上。

但眼前这个数据条,却像是在浓稠的血浆里艰难爬行,卡在了一半的位置。

夜无道没有起疑。底下那些黑市里的老鼠,为了逃避天庭的审查,总是会往自己神魂里塞各种乱七八糟的屏蔽法器,数据滞缓是常有之事。

他只是觉得无趣。

伪神俯视凡人,最看不得蝼蚁在砧板上挣扎得太久。既然上了砧板,就该痛快地把五脏六腑都翻出来。

夜无道伸出修长的食指,在半空中那道进度条上随意弹了一下。

指尖拨动了天机盘的底层刻度。

“挣扎吧。”他轻声开口,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下界,审计密室内。

原本幽蓝的吞灵阵纹瞬间转为刺目的猩红。

重压毫无征兆地翻倍。

李长生左腿膝盖不可抑制地一弯,重重砸在金属地板上,砸出一个凹坑。他七窍同时渗出黑血,血珠刚一离体,就被真空环境瞬间抽成血雾,贴附在墙壁的阵纹上。

靠在墙角的晏流萤,单薄的身体猛地绷紧,像是一张被拉断了弦的劣质长弓。

高维重压降临的瞬间,她锁骨下方那片一直蛰伏的试纸阵纹,被强制激活了。

那是天庭暗中植入底层耗材体内的监控符文,对高维污染有着最原始、最敏锐的本能反应。随着夜无道指尖的拨动,密室内的污染压力瞬间飙升。阵纹迅速发烫,烙铁般灼烧着盲女的血肉。

晏流萤咬破了嘴唇,下颌死死抵住锁骨。

在剧烈的刺激下,试纸阵纹开始闪烁惨绿色的微光,并在程序的驱使下,向密室中枢发送了一串代表“天庭特派安全免检”的底层识别码。

密室刻板的逻辑瞬间做出了判定。

抽吸机制发生偏转。红光如同遇到礁石的水流,迅速避开了晏流萤所在的角落,将原本均摊在三人身上的强制抽吸与显化压力,尽数转移到了李长生和裴惊蛰身上。

晏流萤周围的真空感与压迫力锐减。她大口喘着气,空洞的盲眼下意识转向李长生的方向,手指在冰冷的墙壁上抓出几道血痕。试纸阵纹的激活,让她锁骨处留下一大片严重的烫伤红斑。

压力全量转移的另一侧,裴惊蛰迎来了真正的灭顶之灾。

本就濒临崩溃的灾厄预警,在压力翻倍的瞬间彻底过载。裴惊蛰的眼角膜充血破裂,耳膜穿孔。在天威碾压下,这位平日里谨小慎微的天庭税官,终于做出了最符合他本能的求生动作。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双手以一种违背生理结构的角度强行扭曲,捏出了一个切断因果的隐秘法诀。从他扭曲的面部肌肉和向外凸起的眼球可以看出,他试图在爆体前,斩断识海深处李长生种下的那道死咒,将自己从这个旋涡中强制剥离出去。

但他太低估了窃天体篡改出的规则。

法诀刚一成型,那道潜伏在灵魂深处的因果死咒,不仅没有断裂,反而敏锐地察觉到了宿主的背叛动作,瞬间触发了底层的绑定防御机制。

因果线逆向收紧,如同一条浸水的生牛皮绳,死死勒住了裴惊蛰的灵魂。

不仅如此。夜无道降下的那一成高维威压,原本是直奔李长生而去的。此刻,死咒如同一个精准的分流阀,将这一成压力完美同频,顺着因果线直接传导进了裴惊蛰的识海。

砰。

裴惊蛰的胸骨当场塌陷。他连半个音节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就像一块被重锤砸中的烂泥,死死贴附在地板上。他的四肢无意识地抽搐着,口鼻中涌出大量的内脏碎块,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

偷鸡不成,反而替李长生分担了一成最致命的神魂冲击。

但就算少了一成压力,李长生此刻也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他连看都没看裴惊蛰一眼。

在翻倍的高维视线下,他用来包裹纯净本源的乱码外壳,终于达到了承受的极限。

咔哒。

极其细微的碎裂声在识海深处响起。

一条触目惊心的裂缝,在伪装波段的边缘炸开。一缕不属于这个浑浊世界的耀眼金色微光,眼看就要顺着裂缝泄露出去。

李长生的左眼因为毛细血管集体爆裂,彻底变成了一片血红。

在他的视界里,原本昏暗压抑的密室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漫天倾泻的血色乱码。那些乱码像是一条条贪婪的吸血管道,一头扎在他们三人身上,另一头则汇聚在天花板中心,顺着天机盘的阵眼,延伸向一条看不见的因果通道。

那就是密室向上界上传数据的传输链路。

李长生眼角肌肉抽动了一下。他没有试图去修复那层即将崩碎的伪装外壳,在天道级别的抽查下,补救毫无意义。

他要直接修改那条上传管道里的东西。

李长生艰难地抬起右手。他五根手指的指甲已经全部崩飞,血肉模糊的指尖,缓缓捏成了一个古怪的半弧形。

在他掌心,空气发生了一阵扭曲。那是之前裴惊蛰上缴的废弃旧密钥。虽然密钥的物理实体已经在门外为了劫持审查官而耗尽,但李长生利用窃天体,硬生生在自己的乱码视界中截留下了那枚密钥底层的后台接口代码。

现在,这个残破的虚拟接口,成了他刺入天机盘传输链路的唯一物理跳板。

“接驳。”

李长生在心底发出无声的咆哮。

他顶着脏腑被挤压成碎块的剧痛,将指尖那团扭曲的接口码,狠狠按向了视界中那条最粗壮的因果通道。

两者接触的刹那,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有李长生的灵魂深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战栗。

数据链路被废弃密钥的后门强行撬开了一丝缝隙。

海量的信息流在眼前疯狂刷屏,冲击着他的认知。李长生没有急着上传伪装数据,而是硬顶着脑血管爆裂的风险,分出一丝微弱的神识,像水蛭一样贴在链路边缘。

他在快速扫描并记录商盟底层防火墙的逆向波段特征。

他很清楚,就算挺过密室这关,外面等着他的也是庞九幽发起的绝对物资封锁。想要打赢接下来的商战,他必须在天庭的眼皮底下,把商盟的底裤颜色看清。

足足过了三息,记录完成。

李长生这才将裴惊蛰早已准备好的那些包含着严重贪墨与劣质污染的亏空乱码,打包成一个沉重的数据块,顺着那道缝隙粗暴地塞进了上行的传输链路中。

然而,天道的底层逻辑,岂容凡人在眼皮底下轻易染指。

篡改指令刚刚触碰到底层代码的瞬间,就引发了系统最本能的排异反应。

一股充满毁灭气息的反向同化反噬,顺着那条因果通道,如泄洪般倒灌而下。如果说夜无道的威压是物理上的万钧巨石,那这股反噬就是直接针对灵魂的腐蚀王水。

轰。

李长生的灵台剧烈震荡,耳边仿佛响起了某种不可名状的冰冷机械音。

他辛苦拼凑的那层伪装外壳,在这股同化反噬的冲刷下,如同烈日下的冰雪,大面积剥落、溶解。

“呃——”

李长生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大块大块的灰黑色乱码从他体表剥离,化作虚无。

而在防线的最深处,那团代表着上古真神容器本质的纯净波段,彻底失去了最后的一丝遮掩。

耀眼的金色光芒,在血红色的乱码视界中亮起,在满是污秽与污染的密室中,显得刺眼且致命。

天花板上,天机盘的扫描阵纹已经运转到了最后一步。那道代表着绝对抹杀的惨白光束,正顺着轨迹一点点往下偏移。

伪装彻底剥落。

扫描光束距离那团暴露出来的纯净本源,只剩不到半寸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