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裴惊蛰的靴底踩上扫描矩阵边缘的第一道界线时,脚下原本幽白的地砖因果阵纹发出低沉的金属嗡鸣,瞬间转为了代表绝杀的猩红。

裴惊蛰僵立当场,小腿肚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但这阵猩红的光源并非由他脚下触发。

嗡鸣声的源头在前方十步外。那是一处临近三十丈扇形扫描区尽头的闸口。一个穿着商盟低阶押运服的男人被几道红色光束像蛛网一样死死钉在半空。男人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破旧的干瘪钱袋,喉咙里挤出漏风的嘶吼。

“主管说了下个月平账!我就拿去换了半贴药——”

“账目短缺。实有香火珠,九十七枚。应有,一百枚。缺额百分之三。违规。”

头顶上方,没有任何起伏的冰冷电子音机械地打断了他的哀求。

话音未落,两侧青石墙壁发出“咔嗒”一声脆响。两只生满暗红铁锈的重型机关臂猛地探出。没有审讯,也没有多余的废话,机关臂顶端的铁爪精准扣住了男人的左右肩膀,带有倒刺的合金粗暴地扎穿了衣服和锁骨。

刺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混杂着骨骼折断的脆响。两只机关臂向两侧发力猛扯,男人的惨叫只冒出半个音节,整个人便在半空中被硬生生撕成了两截。

温热的血浆呈扇形喷洒出去,落在那些交织的红色高维光束上,发出烙铁入水般的“嗤嗤”声,瞬间蒸腾成刺鼻的白烟。

残破的两片肉体砸在地上。刚刚泛起猩红的因果阵纹如同闻到了腥味的活物,迅速攀附上那些碎肉。不过两次呼吸的时间,那一百多斤血肉里蕴含的命元,连带着骨髓,被阵纹强行抽得干干净净。

地上只留下一滩人形的灰白粉末,以及几片沾着血污的碎布。红光收敛,阵纹重新变回了阴冷的幽白。前方排队的几个灰袍人低着头,没有一个人转头看一眼,继续木然地往前走。

刺鼻的血腥味混合着焦臭顺着地下的阴风飘过来,钻进裴惊蛰的鼻腔。他攥着那枚旧密钥的手指骨节发白,膝盖发软,几乎要跪倒在脏水里。

李长生站在裴惊蛰身后半步。他右眼充血,瞳孔深处的血色乱码飞速流转。

这套绞肉机的底层逻辑被他拆解得一清二楚——绝对死板的活体验资。只要踏入红光范围的物体带有活人的波段,且数据无法在商盟的账本上完美吻合,哪怕只差一丝一毫,就会被直接判定为养料回收。

这里容不下任何弹性。

李长生视线下移。为了不让自身纯净的本源气息在这套无死角的排斥机制中引发警报,他闭上眼,下颌微收。

他主动掐断了肺部与外界的空气交换。胸腔停止起伏,心脏在胸膛里搏动的频率被眼底的乱码强行锁死。从正常的三息一跳,被拉长到十息一跳,最后彻底隐没,只剩下极其细微的、与地下废脉震频一致的共振。

原本在经脉中流淌的血液骤然减速,他体表的温度跟着直线下跌,变得和脚下的青石板一样阴寒。

李长生向前跨出半步,身体微微前倾,紧紧贴在晏流萤削瘦的后背上。两人的衣物布料甚至没有发出摩擦的声响。他将下巴搭在盲女的颈侧,双手垂于身侧,完全躲进了她身后的阴影中,把自己变成了一件被盲女随身携带的冰冷无机物。

“走。”李长生用极其微弱的气音在晏流萤耳边刮了一下。

晏流萤握紧盲杖的手指微微蜷缩。她没有回头,只是凭借体内试纸阵纹对前方高压波段的本能感知,迈出了脚步。

裴惊蛰吞下嘴里泛起的酸水,强撑着不让双腿打颤。他双手捧起那枚被改造过的旧密钥,像个随时会被推上断头台的囚徒,踩进了三十丈的扇形扫描区。

嗡。

地面阵纹亮起。密密麻麻的红色扫描光束像没有温度的手术刀,落在了三人身上。

光束扫过裴惊蛰的瞬间,他胸口死咒处的皮肉一阵痉挛,但手里那枚旧密钥底层,李长生强行植入的接口代码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系统刻板地扫过那串伪造的缝合代码,红光从裴惊蛰身上平滑地移开。

紧接着,更密集的光束扫向后方的晏流萤。

晏流萤单薄的身体猛地一僵。光束触及她皮肤的刹那,她体内深埋的试纸阵纹被外界的高频探查强行激活。暗青色的繁复纹路从她的衣领下浮现,顺着修长的脖颈爬上面颊,释放出一圈代表着天庭最高权限的免检波段。

红光在接触到这股暗青色波段的瞬间,立刻停顿。

“识别确认:天庭合法投放高级耗材。”

毫无起伏的电子音在通道上空响起。光束沿着晏流萤的肩膀向后延伸,自然而然地撞上了紧贴在她身后的李长生。

密集的红光在李长生毫无生机的躯壳上反复切割。没有捕捉到呼吸,没有捕捉到活人的心跳频率,也没有任何灵气外溢的波段。

在系统的底层逻辑里,高级耗材身上的附加死物只有一个解释。

“附属物判定:无机押运物。”

猩红的光束转为代表通行的惨绿色。前方三十丈的死亡扇形区,光网悄无声息地向两侧退开,让出了一条足够两人并行的通道。

鞋底踩在失去阵纹光芒的金属地面上,发出空洞的回音。三十丈的距离,裴惊蛰走得大汗淋漓。

走过扇形区,通道的尽头是一扇厚重得看不出材质的金属巨门。大门前,半镶嵌着一个由生铁浇筑的环形审查台。

审查台后,坐着一个女人。

准确地说,是一半女人,一半机器。

她的右半边脸保留着属于人类的死灰肤色,但左半边脸皮被彻底削平,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冰冷的金属面板。金属眼眶里嵌着一颗不断发出微弱“咔咔”声、正在调节焦距的机关义眼。

从她的左颈部一直延伸到裸露的机械手臂上,密密麻麻地烙印着黑白相间的条形码。这是商盟最底层审计人员的命门——用以强制评估工作数据的审查条形码。

审查官左千兰坐在生铁椅上,坐姿僵硬得像一块被焊死的铁板。

裴惊蛰走到台前,勉强稳住呼吸。他强行扯了扯破裂的衣襟,把那张满是汗水的脸挤出几分官场上用来逢迎的熟络笑容。

他双手将之前截留的残缺文件和那枚黑色的旧密钥推到台面上。

“左审查,南城十二号口来的。前阵子上面交代的那批急件。”

裴惊蛰身体前倾,压低声音,用体制内的黑话打起暗语:“规费的账,我已经让弟兄们给上面走过了。大家都是给上面当差的,这大半夜的过趟差事不容易。这点辛苦费……改天我在金玉坊包个场,请左审查喝杯茶?”

左千兰连眼皮都没眨一下,那颗机关义眼只顾着调节焦距。

她根本没接裴惊蛰的话茬,甚至没有抬头看他那张讨好的脸。金属手臂抬起,关节处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她抓起那份文件,粗略扫过。

“言辞冗余,判定为干扰审查。”

左千兰的电子合成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剐蹭,“交接规程第十三条,不需要人情,只需要数据。”

裴惊蛰脸颊上的肌肉猛地一抽,那笑容还没完全展开便僵在了嘴角。

“所属部门代码核实。”左千兰没有停顿,直接开始走流程。

“丙字,七三幺。”裴惊蛰硬着头皮报出卷宗上的数字。

“押运耗材批号核实。”

“天字,九……”裴惊蛰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九四二批次。”

左千兰那只冰冷的金属两指捏起了台面上的旧密钥,动作精准地将其插入了审查台中央的生铁扫描凹槽里。

滋啦。

凹槽底部亮起一圈昏黄的光。但这微弱的光芒仅仅维持了不到半息,便骤然加深,转为了刺目的猩红。

左千兰的金属义眼同时发出一声尖锐的蜂鸣。

“初级表面扫描结束。”

她冰冷地开口,“底层空间坐标判定异常。该密钥权限已于此前降级。当前状态:失效。”

裴惊蛰的呼吸瞬间停滞。他感觉一股寒气顺着尾椎骨直接冲上了头顶,后背渗出的冷汗瞬间把贴身的布料浸透了。

“请立刻出示最新版交接密匙。”

左千兰没有给裴惊蛰留下任何缓冲的时间。她那颗机关义眼死死锁定了柜台外的男人,左半身那些原本黑白相间的审查条形码,在判定出密钥违规的瞬间,如同被点燃的引信,飞速转变为代表着致命威胁的红光。

“倒计时开始。三。”

这根本不是商量,而是毫无弹性的抹杀宣判。

裴惊蛰张开嘴,喉咙里仿佛塞满了一大把干涩的砂砾,根本发不出半个字。他哪里拿得出什么新密匙,他的底牌只剩下面前这块被判定为失效的废铁。

“涉嫌违规入侵。”

左千兰那只金属手已经抬起。三根僵硬的机械手指并拢,带着冰冷的金属质感,毫不犹豫地压向了柜台中心那个巨大的红色抹杀中枢。

她的手指,已经重重压在了按键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