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进不去的……”
瘫软在冰冷地砖上的裴惊蛰,两眼发直,死死盯着前方三十丈外那片交织的红色光网。他怀里那块贴肉藏着的灾厄盘正疯狂震颤,内部机括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铜皮表盘烫得他胸口衣料冒出细微的白烟,空气中弥漫起一股皮肉焦糊的味道。
“那是审计死线……只要身上有一丁点数据不对,连魂魄都会被绞成渣的……”裴惊蛰喉咙里发出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干呕声,膝盖在黑色的积水里不断打滑。
话音未落,通道上方的暗渠顶部,毫无征兆地渗出一片刺目的猩红。
那不是前方扫描阵列的光,而是从地面极高处、硬生生穿透了数层地脉岩层直砸下来的一道垂直光柱。光柱不带丝毫温度,但它扫过的地方,两侧石壁上的防腐青苔瞬间化作灰白粉末簌簌掉落。
天机盘的例行高维探测。
李长生眼底的血色乱码骤然暴涨。没有半个字的废话,他右臂猛地探出,一把攥住晏流萤单薄的肩膀,将她瘦弱的身体一把拽到自己和裴惊蛰的前方。
晏流萤单膝跪地,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就在那道红光扫及她头顶的刹那,她体内的试纸阵纹被外部高压强行激活。肌肤表面浮现出几道暗青色的纹路,散发出一圈微弱却绝对纯正的同频波段。
这波段犹如一张在暴雨中撑开的无形黑伞,将李长生与裴惊蛰身上的杂乱因果线死死遮盖在阴影之下。
垂直红光像瞎子摸象般在晏流萤身上停滞了半息,系统底层似乎只识别到了一个“天庭合法投放高级耗材”的标识,便冷漠地向着废脉深处移去,很快没入了更深的黑暗。
光柱虽然移走,但高维威压在空气中留下的震荡,成了压断裴惊蛰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们还在看……天庭在看……”裴惊蛰趴在污水里,双手死死抱住脑袋。他拼命喘着粗气,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哆嗦,突然转头,一把抱住了李长生的小腿。
“退回去吧,算我求你。”原本常挂在这个税官脸上那种油滑的算计荡然无存,此刻只有一张涕泪横流的脸,“我拿的是过期的废密钥,那前面的机关只认数据不认人的!一旦发现我不平账,大阵会把我活生生当成养料抽干的!”
李长生低头看着他,脚下没动分毫,任由对方把脏水蹭在自己的裤腿上。
“松开。”李长生的声音干涩,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裴惊蛰像是根本听不见。体制威压长年累月刻在他骨子里的恐惧彻底爆发了。他松开李长生,双手猛地死死扯住自己胸口的衣服。
刺啦一声。
布料被生生撕开,露出干瘦胸膛上那块拇指大小的淤青——那是李长生给他种下的因果死咒。
裴惊蛰像是魔怔了一般,伸出食指和中指,指甲狠狠抠进那块皮肉里。他竟是想用这种最原始的物理手段,把那团掌控生死的死咒硬挖出来。
皮肉翻开,鲜血瞬间涌出,顺着肋骨往下淌。他的指甲因为用力过猛直接翻卷断裂,他却浑然不觉,嘴里不停地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呜咽,手指还在往更深的血肉里抠挖,企图逃避前往死线的命运。
李长生眼神冷硬,正欲抬脚踩断他的手骨。
旁边,晏流萤微微偏过了头。刚才充当掩体让她的体力极度透支,只能靠在潮湿的管壁上勉强站立,蒙眼的白布下缘渗出了一点细微的血丝。
“挖出来,你就能活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长期缺水的沙哑,但在空旷死寂的通道里异常清晰。
裴惊蛰抠挖皮肉的动作猛地一僵。满手是血的他抬起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这个连路都看不见的瞎子。
晏流萤没有看他,只是用手指慢慢擦掉鼻尖挂着的冷汗。
“在上面那些人眼里,你身上那层皮,和我这层用来挡灾的皮,没有区别。”她苍白的嘴唇动了动,语气平淡,“若连迈出这步去掀桌子的胆子都没有,你这辈子,便永远只能做这阵法里的养料。连做天道耗材都不配。”
这番话没有任何声嘶力竭,却精准地割开了裴惊蛰强行披了半辈子的那层“官体”。
一个随时会死的凡人盲女,在嘲笑他这个拥有编制的税官。
裴惊蛰的手指还卡在胸口的血肉里。他张了张嘴,似乎本能地想用官场的黑话回敬,但那口气在喉咙里转了半圈,最终变成了一声漏气的干咳,整个人僵在原地。
李长生没有放过这个转瞬即逝的僵滞。
他眼底乱码翻涌,左手一翻,那枚生满铁锈的黑色旧密钥出现在掌心。
“别动。”李长生对晏流萤低喝。
他一步跨到晏流萤身后,指尖亮起一抹由无数细小乱码拼凑成的冷芒。食指精准地按在晏流萤后颈第三节颈椎偏下半寸的位置——那是试纸阵纹与肉体缝合最深的核心节点。
晏流萤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了一下,指甲死死抠住管壁的石缝。
一缕极其微弱的暗红色光波,被李长生用指尖硬生生从她皮肉下“挑”了出来。那是天庭留在这具身体里最底层的“特派免检波段”。
李长生动作极快。他将那把生锈的旧密钥抵在管壁上,右手并指如刀,带着那缕免检波段,狠狠刺入密钥底部那条几乎被灰尘填满的金属缝隙里。
没有火光,只有一声微弱的“滋啦”声,像是一滴水落进了热油锅。
旧密钥表面的铁锈剥落了几块,内部残余的商盟后台接口代码在瞬间闪过一层诡异的红绿光晕。原本早该被踢出权限池的废弃接口,被这条物理级植入的高阶波段强行撑开了一条后门。
底层伪装缝合完成。
光晕沉寂的瞬间,李长生转身,一脚重重踹在裴惊蛰的肩膀上。
裴惊蛰整个人向后翻倒,还没等他挣扎,李长生已经欺身上前,一把掐住了他的脖颈,将他死死按在地砖的泥水里。
指尖微动。
一丝被极度压缩的纯净波段切入裴惊蛰心脏的死咒核心,骤然引爆。
“呃——!”
极刑般的痛楚瞬间淹没裴惊蛰的感官。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被生生绞在了一起,双眼翻白,四肢在脏水里疯狂扑腾。这种直接作用于灵魂的碾压,远比天庭的虚假威严来得更加致命。
“看清楚。”
李长生居高临下,将那把刚动过手脚的旧密钥拍在裴惊蛰眼前不到一寸的位置。
“这块废铁的底层,我已经植入了免检补丁。”李长生的声音压得很低,混在死咒的痛苦中犹如恶鬼低语,“拿着它,走进去。只要门开,我保证,事成之后彻底拔掉你骨头里商盟留下的所有烙印。你不再是任何人的狗。”
剧痛与大饼,双管齐下,直接撞击在裴惊蛰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上。
“现在发作,你连灰都不剩;拿上它,你有机会活,还能彻底洗净这身泥。”
李长生松开手,站起身退后了半步,冷冷地看着在水洼里抽搐的社畜。
脖颈上的压迫感消失,死咒的剧痛也如潮水般退却。裴惊蛰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往外呕出酸水。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块黑色废铁,又抬头看了看前方那片毫无死角的红色扫描阵列。
灾厄预警盘还在怀里发烫,但他眼底的涣散正在一点点聚合。盲女的刺骨嘲讽,与李长生恩威并施的逼迫,强行用粗暴的方式缝合了他彻底崩溃的意志。
他咬着牙,沾满泥浆的手指颤抖着向前伸出,一把攥住了那枚旧密钥。
入手冰冷,但内部却隐隐有一丝不同于以往的微弱脉动。
裴惊蛰从喉咙深处挤出两声干瘪的笑,用双手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的双腿还在打颤,却硬生生稳住了下盘。他低下头,用满是血污的手拍去膝盖上粘稠的脏泥,甚至理了理被自己扯烂的衣襟。
当他再抬起头时,眼角的神经质抽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没有表情、冷酷且麻木的税官面具。
他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回头,双手捧起那枚改造过的旧密钥,硬着头皮迈开了脚步。
一步,两步。
当他的靴底刚刚踩上扫描矩阵边缘的第一道界线时,脚下原本幽白的地砖因果阵纹,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嗡鸣,瞬间转为了代表致命绝杀的猩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