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

李长生将那枚带着粗糙铁锈感的黑色旧密钥抛回裴惊蛰脸前,声音干哑得像砂纸在磨。

裴惊蛰刚才滑跪得太猛,膝盖还在湿冷的地砖上打滑。他不敢怠慢,哆嗦着爬起,双手死死攥住那枚铁片,连滚带爬地走向暗室深处那面长满青苔的石壁。

李长生后背脱离墙面,身体晃了一下。他转头看向台阶方向的苏清颜。

“去上面,”李长生咽下喉咙里泛起的腥甜,“留几道商盟护卫的剑气痕迹,把常规巡逻队往南城引。做完后,隐蔽。等信号。”

苏清颜没说话,提着未出鞘的铁剑,顺着台阶快步往地表走去。她的脚步极轻,没有外泄哪怕一丝多余的灵力。

裴惊蛰的手掌贴上了石壁,用税官特有的波段在上面敲出一段杂乱无章的节奏。

沉闷的机关咬合声响起。石壁无声滑开一道勉强能容纳一人的缝隙,浓烈的腐臭混合着某种机油发酵的味道,瞬间涌了出来。

这就是废弃的排污灵脉,无妄城地下的肠道。

李长生伸手拉住晏流萤纤细的手腕,半拖半扶地走进了暗轨。缝隙在三人身后重新合拢,将最后一丝油脂灯的光亮彻底掐断。

几乎在同一时间,头顶上方传来了沉闷的撞击声。

一下,接着一下。巨大的震荡顺着泥土传导下来,震得管道顶部的灰尘扑簌簌直落。

那是庞九幽的人在上面掘地三尺。

地表,金玉坊外的废巷。

庞九幽脸上的横肉都在颤抖,阴沉得能滴出水。他脚下的泥土已经被手下翻了一遍,连那些断裂的青石板都被碾碎了,却连那批废药渣的影子都没看见。

“管事!”一个灰鳞车队的残党跑来,指着南边巷口,“那边墙根上发现了两道残留的剑气划痕,灵力波段很像咱们商盟内卫的常规压制功法!”

庞九幽大步跨过去,只看了一眼,冷哼出声。

“内鬼黑吃黑?”他吐出一口混着泥沙的唾沫,“追。让外围的巡逻队全往南城压过去,今天就算把无妄城翻过来,也要把那批东西找回来!”

大批人马迅速向南城涌去。剩下几个灰鳞车队的喽啰还在原地继续深挖。

其中一个喽啰的铁铲突然铲到了一块发硬的石板,他以为下面藏着暗格,用力一撬。

“咔啦。”

石板下的底层阵纹过载开关被暴力破坏。紧接着,一股高压毒瘴混合着暗绿色的防腐液体,像破裂的高压水管一样倒灌喷出。

“啊——”

三个喽啰当场被喷了满脸,惨叫着在地上打滚,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出白烟、迅速溶解。

庞九幽猛地回头,眼角剧烈抽搐。药渣没找到,手下反倒把地脉阵纹给捅漏了。如果不赶紧处理,天庭监测到这种规模的毒气倒灌,这就是他搜查不利、引发底层崩溃的死罪。

他没有任何犹豫,几步跨到那三个还在惨叫的手下面前。

宽大的手掌抬起,掌心喷吐出几团劣质的高温灵火,精准地糊在三人的脸上。

惨叫声戛然而止。焦臭味掩盖了部分毒气。

庞九幽擦了擦手,面无表情地看着化为焦炭的残党。随后,他一脚将旁边的浮土踢过去,将阵纹缺口草草掩埋。

“都死了。”他对着身后的空气说了一句,“搜查时遭遇毒脉自燃,什么线索也没留下。”

地下暗轨里的震荡稍微小了些,但路更难走了。

这根巨大的中空管道里,四壁附着着黏稠的半凝固毒物。李长生右眼充血,在乱码视野中,空气里全是飘浮的血色残像。

走在最前面的裴惊蛰突然脚下一踉跄,双膝重重砸在发臭的污水里。

“呃……”他死死捂住胸口,整张脸瞬间扭曲,额头的青筋像蚯蚓一样爆了出来。

废脉里沉积的毒气浓度太高,顺着他的毛孔钻进去,直接激起了他灵魂深处那道因果死咒的排斥。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以他的五脏六腑为战场,开始了疯狂的绞杀。

他疼得在污水里痉挛,像一条离水的鱼,两排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李长生靠在湿滑的管壁上,冷眼看着。他没有立刻出手,而是等裴惊蛰挣扎了十几个呼吸,眼白开始翻起、手指深深扣进泥浆里快要闭气的时候,才勉强抬起左手的一根手指。

指尖弹出一点极微小的金色光屑。

那一缕纯净本源微粒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极淡的轨迹,精准地没入裴惊蛰的眉心。

死咒的暴动瞬间被压制。周围的高压毒气像是遇到了无法抗拒的统御者,生生在裴惊蛰周身退开半尺的真空带。

裴惊蛰猛地倒抽一口气,重新活了过来。他瘫坐在污水中,看着李长生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眼底最后一点试图利用毒瘴脱身的异心也彻底粉碎。

在这个怪物面前,他体内的毒和咒,都只是对方随手拨弄的玩物。

上方又是一阵沉闷的震荡。追兵虽然远了,但刚才那狂暴的搜查,已经引发了废脉空间底层逻辑的不稳。

“这下面连着天庭的下水道,”裴惊蛰抹着脸上的泥水,用低沉颤抖的气音抱怨,试图掩饰内心的恐惧与退缩之意,“再震两下,空间崩塌了,大家就一起当花肥。”

李长生没搭理他,转头看向身侧。

晏流萤突然弯下腰,捂着嘴剧烈干呕起来。她的身体对规则的变动最为敏感,废脉的震荡让她产生了严重的排斥反应。

“能走吗?”李长生问。

晏流萤苍白的嘴唇抿紧,伸手擦掉鼻尖冒出的冷汗。她双眼蒙着白布,但此刻,体内的试纸阵纹却在毒瘴的刺激下开始活跃。

在她的同化感知里,前方原本漆黑的管道,出现了一块块发出尖锐蜂鸣的“死区”,以及几条微弱但安静的空白波段。

那是高维波段的盲区。

“左边……往前走三步。”她声音微颤,反客为主抓住了李长生的衣袖,指引方向。

李长生眼底乱码一闪,确认了她指的位置,的确是一条未被血色覆盖的安全路径。

“听她的走。”李长生对地上的裴惊蛰下令。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是一场在刀尖上行走的盲走。

头顶不断有碎石混合着暗紫色的灵气光晕砸落。每一道光晕落地,没有声音,却会将地砖连同周围的空间一起腐蚀出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那是底层逻辑的直接崩塌。

晏流萤走得极慢,每一次报出方位,她都会忍不住轻微痉挛一下,那是解析高维波段带来的肉体负荷。

“停下。贴紧右墙。”她突然轻声说。

三人刚刚靠上满是黏液的右侧管壁,左前方的空间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捏了一把。空气中发出一声刺耳的破布撕裂声,原本坚固的废脉石壁凭空消失了一大块,露出后面翻滚的虚无乱流。

裴惊蛰死死咬住手背,把尖叫憋回喉咙里。

这已经是第三处崩塌区。

他们贴着管壁,小心翼翼地挪过了那段最危险的区域。

当晏流萤终于松开攥着李长生衣袖的手时,前方的空气突然变得干燥起来。恶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底发寒的金属生锈味。

通道的尽头,豁然开朗。

一道厚重得看不出材质的金属巨门横亘在黑暗中。门前三十丈的扇形区域内,密密麻麻地交织着一层又一层微弱却致命的红色扫描光束。那些光束在地面刻画出繁复的因果阵纹,没有留下哪怕一寸的死角。

天道审计密室外围机械防线。

看到那些代表着天庭绝对杀机的高维红光,带路的裴惊蛰猛地停住脚步。

他怀里那个一直贴肉藏着的灾厄预警盘,此刻像是疯了一样震动起来。内部的指针发出不堪重负的尖锐摩擦声,温度高得隔着衣服都在灼烧他的皮肤。

长久以来对天庭体制的恐惧,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裴惊蛰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如纸,双腿一软,整个人像烂泥一样瘫软在冰冷的地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