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金玉坊地下暗室的厚重石门被反锁,将外围长街上混乱的毒瘴与喧闹彻底隔绝。

逼仄的空间里,只点了一盏快要熬干的油脂灯。裴惊蛰像一袋散了架的腐肉,被苏清颜从肩膀上卸下,重重扔在长满青苔的地砖上。

落地的震荡牵扯到了他体内的死咒,他疼得脸颊痉挛。刚要惨叫,一阵比他的喘息更粗重的声音先响了起来。

李长生靠在湿冷的墙根上,身体像被抽干了骨架般往下滑。他死死捂着右肩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刀口,胸腔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犹如漏风破旧风箱般的杂音。

“哇——”

他猛地弓起腰,一口浓稠的黑血砸在裴惊蛰面前半尺的地上。血水里混杂着几丝暗色的内脏碎屑,落在石砖上立刻腐蚀出细微的白烟,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死气。

李长生连擦嘴的力气都没了。他大口吞咽着地下室里浑浊的空气,按在膝盖上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着,显然已经到了肉体崩溃的边缘。

裴惊蛰原本缩在地上发抖,余光扫到那滩散发着恶臭的死血,他的呼吸突然顿了一下。

能在天庭底层熬到现在,他靠的就是这双势利的眼睛。这口血不是普通的内伤,而是极度透支、脏腑濒临爆竭的死相。眼前这个布下惊天杀局的疯子,现在根本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

只要他死,锁在自己灵魂上的死咒是不是就会失效?

贪婪与求生欲瞬间压过了对未知的恐惧。裴惊蛰眼底闪过一丝属于亡命徒的狠辣。他后背的肌肉猛地绷紧,右手在宽大的袖口里悄无声息地扣住了一张浸满毒液的破甲符。

他借着翻身的假动作,腰腹骤然发力,整个人像只受惊的毒蛤蟆般弹起,指尖捏着黄符直冲李长生最脆弱的咽喉。

“铮。”

极轻的金属摩擦声在暗室中响起。

裴惊蛰的指尖离李长生的喉管还有三寸,一把连鞘的铁剑已经自上而下拍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苏清颜甚至没有拔剑,动作里也没有带丝毫灵力波动,仅仅是纯粹的肉体爆发。那沉重如山的剑鞘带着不容违逆的冷硬杀意,直接将裴惊蛰的脑袋重新砸回了地砖上。

“喀啦。”

鼻梁骨碎裂的闷响在逼仄的空间里分外清脆。

裴惊蛰吃了一嘴的泥灰和自己的血,半个身子都被苏清颜踩在脚下,再也动弹不得。

“大人!你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惹了什么!”反扑失败,裴惊蛰心底的侥幸彻底粉碎。极度的恐慌让他重新拾起了那套用了几十年的体制护身符。

他用没被踩住的左手,哆嗦着从怀里扯出一块散发着微弱金光的天庭玉牒,以及一卷用红线绑着的律法卷宗。

这两样东西一拿出来,暗室里的空气似乎都沉重了几分。连摇晃的灯火都被那股神圣的高维威压逼得黯淡下来。

“我是天庭录入造册的四品税官!这卷宗里刻着天机的因果防线!”裴惊蛰声嘶力竭地喊着,试图用体制的庞大阴影来建立最后的心理防线,“你们如果敢在这里杀我,天机预警会瞬间锁定这片区域。明天日出之前,镇魔司的清道夫就会把你们连同这片黑市一起夷为平地!放了我,今天的事我烂在肚子里!”

这番外强中干的虚张声势在暗室里回荡。角落里的盲女晏流萤不安地抱紧了膝盖。那是底层凡人对“天规”刻在骨子里的敬畏。

然而,靠在墙根的李长生只是扯了扯嘴角。

他发出一声极度疲惫、又充满嘲弄的冷笑。

李长生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裴惊蛰面前蹲下。他沾着自己黑血的苍白手指伸了出去,在裴惊蛰惊骇的目光中,直接捏住了那卷散发着高压金光的律法卷宗。

在裴惊蛰眼里,那是不可亵渎的神明法度,碰一下都会粉身碎骨。

但在李长生布满血丝的右眼里,这卷宗只是一团用劣质红色代码交织起来的低级逻辑网。它的确连着天道预警,但那预警的接口,在窃天视野中粗糙得像个没关门的破烂栅栏。

李长生指尖溢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纯净本源,直接切入了那个红色代码的逻辑缝隙,然后将那根连接外界的预警线,强行打了个死结。

“在我的视界里,你引以为傲的天道铁律,不过是随手可捏碎的烂纸。”

李长生声音平淡,甚至没有带一点杀气。

他指尖微微用力一碾。

散发着神圣威严的律法卷宗,就像一块被风化了千年的脆泥巴。没有刺眼的雷罚降临,没有震耳欲聋的天音锁定。它就这么在李长生的手指间彻底崩溃,化作一滩毫无灵气的灰白粉末,簌簌飘落在裴惊蛰颤抖的下颌骨旁。

整个暗室里,死寂得只剩下粉末落地的微小沙沙声。

裴惊蛰的喉结彻底僵死。他死死盯着那堆沾在自己脸上的粉末,浑身的血液像被冻住了一样。

没有天谴。

神明的法度,被一个病秧子当面捏成了灰,而天道甚至连一丝微波都没有泛起。

裴惊蛰建立在神权上的几十年信仰,在此刻发出了碎裂的巨响,然后轰然坍塌。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不是什么狂徒,而是一个完全跳出了规则之外的怪物。

李长生没有停手。他两根手指夹住地上的天庭玉牒,没有捏碎它,而是将冰冷的玉牒边缘抵在了裴惊蛰的眉心。

“你刚才说,这东西连着因果。”李长生眼底的金色乱码疯狂转动,“巧了,我留在你体内的那点东西,也需要个接线口。”

下一瞬,李长生强行催动窃天体,将暗巷中种下的死咒底层代码,顺着玉牒的接触点,蛮横地推进了裴惊蛰的灵魂深处。

裴惊蛰连一句完整的惨叫都没爆出来,身体像离水的鱼一样剧烈弹动。他没有感觉到任何刀砍斧劈的肉体痛楚,但一种超越物理的恐怖正在发生。

他清晰地“看”到,自己的神魂刻度正在被几条杂乱的冰冷代码强行穿透、缝合。这种缝合没有任何前置的审判程序。只要李长生一个念头,这些代码就会直接把他的灵魂绞碎成虚无,连投胎的渣都不剩。

天道杀人还要定罪降雷,而这个怪物,拿捏着比天道更不讲理的生杀大权。

“别……别缝了!我签!我懂了!”

心理防线全面粉碎。裴惊蛰连滚带爬地挣脱了苏清颜脚底的压制,但他不再逃跑。他双膝并拢,以上朝觐见还要标准百倍的姿势,极其丝滑地在湿冷的地砖上往前滑跪了两尺,脑袋死死磕在李长生沾满泥污的鞋尖上。

“主子饶命!我签死契!我什么都说!”

这个体制内的老油条展现出了惊人的柔韧性。一旦确认高层无法庇护,滑跪倒戈的速度比底层的散修还要快。

李长生收回手指,后背重新靠在墙上,免得自己倒下去。他大口喘着气,冷冷地吐出两个字:“说。”

裴惊蛰趴在地上不敢抬头,语速极快:“主子截获那批废药渣,肯定是想拿捏商盟的短处。但是没用了!夜无道大人的查账死线就在这几天。我为了补私账截留的那批耗材全被庞九幽搞砸了。只要天庭看到那巨大的账面空洞,不仅是我,整个无妄城外围都会被当作重度污染源直接抹杀清盘!”

他喘了口粗气,抬起头,满脸是绝望逼出来的疯狂。

“留在这里只有死。要想活,唯一的办法,是赶在夜无道降临前,去天道审计密室……强行把底层假账做平!”

此话一出,暗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下。

苏清颜握剑的手指微微一顿。天道审计密室,那是天庭专门用来甄别高阶隐患的绝对死地。进去的每一个活体,都要被强制显化所有隐藏的因果波段。带着他们这帮满身麻烦的伤兵残将去天神眼皮底下做假账?

“密室的大门连着天机枢纽,你拿什么带我们进去?”李长生的语气依旧没有起伏,像是在评估一件没有生命的货物。

裴惊蛰哆嗦了一下,伸手在自己那件金线官袍的隐秘夹层里抠挖了半天,扯出了一枚表面发暗、刻着商盟条形码的黑色旧铁片。

他双手托着铁片举过头顶,像献上自己的命根子:“这是一枚已经过期的‘废弃旧密钥’。天庭改过底层代码,它早就开不了密室的大门了。但是几年前商盟去修缮密室时,在里面偷偷留了一段极微弱的后台接口波段。只要能在密室外围机械防线前激活它,就能把它当成一个逻辑跳板,短暂欺骗扫描阵列。”

李长生眯起眼睛,盯着那枚不起眼的铁片。

在乱码视野中,那块黑色铁片深处,确实有一段极其黯淡的蓝色代码在苟延残喘。它就像一扇锈死的后门,虽然破旧,但刚好能容纳窃天体的代码植入。

这场赌局极其疯狂,但李长生别无选择。他体内的脏腑衰竭等不起,外面的搜捕也等不起。

李长生伸手,从裴惊蛰颤抖的手心里拿过了那枚旧密钥。

粗糙的铁锈感刮擦着指腹,微弱的波段在掌心传导。

他用大拇指抹去嘴角又溢出来的一丝黑血,布满血丝的视线越过趴在脚下的税官,看向了地下室深处,那条被黑暗吞噬、散发着刺鼻恶臭的废弃排污暗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