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疯狂的笑意还没在李长生惨白的脸上完全绽开,便被一阵剧烈的痉挛生生扯碎。
他猛地向前一扑,双手死死抠住冰冷的石桌边缘,指节因用力过度泛出青白。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两下,紧接着,“哇”地一声,一大口混杂着内脏软骨碎屑的黑血从他嘴里喷涌而出,溅在那些干瘪的废药渣上。
脏腑濒临崩溃的撕裂感如海啸般反扑。李长生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出风箱破漏般的嘶嘶声,右眼眼罩边缘渗出的血水顺着下巴滴落,在青石地面上砸出黏腻的声响。
铅石门后,苏清颜的手按在古朴的剑柄上。听见身后的动静,她握剑的指骨微微收紧,经脉里被强行压抑的无情剑意再次顶撞着剑骨,带来一阵钻心的隐痛。她没有回头,只是冷冷盯着石门缝隙外昏暗的地下通道,用后背对着李长生的狼狈。
墙角的一堆干草里,晏流萤像一只被遗弃的破麻袋般蜷缩着。盲女身上的毒疮已经停止了流脓,但高维雷丝留下的灼伤让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死灰的暗紫色。她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微弱得难以察觉,仿佛已经成了一具尸体。
李长生用手背胡乱抹去嘴角的残血。他没有管自己体内一塌糊涂的经脉,左眼死死钉在桌面上那几株被黑血浸透的废药渣上。
“外面的人还没散。”苏清颜背对着他开口,声音里透着挥之不去的憋屈,“庞九幽的灰鳞车队像疯狗一样,正在地毯式搜翻每一条巷子。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拿回几株烂草根又能怎样?”
“这不是烂草根。”李长生撑着桌沿,慢慢站直身体。他颤抖的手指探向那些干枯的茎叶,指尖还没碰到,右眼眼白处的金色乱码便开始不安地跳动。
那些药渣表面,一层微弱的、极其繁复的高阶防腐阵纹正在断断续续地闪烁着幽光。在刚刚那场毒爆和天谴雷丝的擦肩而过中,药渣表层的粗布被碳化,阵纹的外壳也熔化了一小部分,露出了底下深不可测的金属光泽结构。
“这是天庭的遮羞布。”李长生盯着那层闪烁的幽光,“商盟用这种带着高维防腐波段的废料,去填补天庭账面上的空洞。他们把这玩意儿当成极品灵药塞给上面派来的监察税官,伪装成库房充盈的假象。”
苏清颜转过头,眉头微蹙:“天庭的税官都是归墟阶起步。就算你拿到了罪证,谁敢去查?我们连庞九幽外围的封锁都突不出去。”
李长生没有立刻回答。他强行调动丹田深处最后仅存的一丝灵力,顺着指尖刺入药渣表层的阵纹中。试图通过那个被雷丝熔化出来的缺口,解析更深层的加密逻辑。
但下一刻,他的手指猛地弹开。
指尖冒出一缕焦烟。那层看似残破的防腐阵纹底下,藏着极其霸道的反向绞杀逻辑。在窃天体的乱码视野中,它就像一堵长满毒刺的滑腻铁墙,任何强行解构的尝试都会被瞬间抹除。
“打不开。”李长生咬着后槽牙,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天庭的底层加密,没有识别坐标,强行破解会直接引爆。”
话音刚落,角落里的干草堆突然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蜷缩在墙角的晏流萤剧烈地抽搐起来。她没有发出声音,但深陷的眼窝周围青筋暴起。瞎子仰起头,后背单薄的皮肉下,大片森冷的幽蓝色阵纹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
这是天庭植入她体内的试纸阵纹。刚刚为了躲避天机盘的扫描,它强行吞下了那缕天谴雷丝。此刻,这股残存的高维污染波段,竟然与桌上那几株废药渣的防腐阵纹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同频共振。
幽蓝色的光芒在盲女脊背上闪烁的频率,和药渣上阵纹的呼吸节奏完全吻合。
李长生独眼骤然一亮。
他两步跨到干草堆前,丝毫不顾晏流萤痉挛的痛苦,一把揪住盲女枯瘦的胳膊,将她生生拖到了石桌前。
“你疯了?”苏清颜拔剑出鞘半寸,冷然出声,“她是个凡人,强行牵引高维波段,她会当场炸开。”
“她死不了。”李长生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他毫不迟疑地将晏流萤满是脏污的右手按在了那堆废药渣上。
接触的瞬间,晏流萤的喉咙里挤出一声撕裂般的气音。她手臂上的血管根根凸起,幽蓝色的光芒顺着她的掌心,如溃堤的洪水般倒灌进药渣内部。
同频共振。
在天道加密的底层逻辑里,晏流萤体内的试纸波段代表着天庭的“官方探针”。当这根探针插入药渣那个被雷丝熔化出的物理缺口时,那堵滑腻的铁墙瞬间判定为“内部查验”。
阻力消失了。
李长生趁虚而入。他的左手死死扣住晏流萤的手腕,将她完全当成了一个肉体中继站。右眼眼底的毛细血管再次崩裂,金色的窃天乱码顺着盲女的手臂长驱直入,轻而易举地绕开了防腐阵纹的外壳,直切最深处的核心代码。
“咔哒。”
空气中似乎响起了一声极轻的锁簧弹开声。
废药渣上的幽光猛地大盛,随后像被戳破的气泡般彻底黯淡下去。
就在最高加密层被剥离的刹那。
无妄城黑市外围,极乐楼顶层。
大腹便便的高阶税官裴惊蛰,正斜靠在铺满雪狐皮的软榻上。两名衣着暴露的侍女正在替他捶腿。他漫不经心地从袖中摸出一枚传音玉简,肥腻的拇指在上面轻轻一摩挲,发出了一道极其隐秘的指令波段:
“例行催查底层……三日内务必备齐填账耗材。庞九幽要是交不上来,让他提头来见。”
这道波段刚刚从极乐楼发出,融入天道无形的信息网中。
而在金玉坊地下暗室里,作为填账耗材的废药渣阵纹正好被破解。这块原本应该接收波段的“终端”,在彻底失效前的一息,完美地捕捉到了裴惊蛰那段加密指令。
李长生右眼剧痛。一段红得发黑的残码生生砸进了他的脑海里。
不仅是催查的指令内容,还有指令发出时的物理坐标、灵力波动特征,甚至是裴惊蛰离开极乐楼即将暗访底层的精确路线规划。
信息流瞬间消散。
李长生松开手。晏流萤像一滩软泥般滑落在桌脚,大口大口地呕着酸水,脊背上的幽蓝阵纹慢慢隐没在皮肉之下。
他没有低头看这个工具人一眼。
他撑着桌子,抬起头看向门边的苏清颜。那一刻,他眼底的血丝与疯狂,比之前在死胡同里更甚。
“庞九幽那条外围的疯狗不用管了。”李长生一字一顿地说道。
苏清颜皱起眉:“不突围?等商盟把限购死令彻底铺开,我们连一块干净的疗伤下品灵石都买不到。”
“底层的封锁只是表象。”李长生指着桌上已经变成普通枯草的药渣,“庞九幽之所以像疯狗一样翻找黑市,是因为他弄丢了填账的货。而上面收货的人,马上就要亲自下场巡查了。”
他转过身,随手扯过一块破布,擦拭着手上的脏污。
“既然外面的恶狗不肯退,那就把牵狗绳的主人绑来。”
苏清颜握剑的手指微微一顿,清冷的眼底闪过一丝不可置信:“你要设局杀天庭的税官?跨三个大境界,你去送死?天庭在底层的监察网密不透风,只要高层陨落,整座无妄城都会被夷为平地。”
“天庭的监察网早在底层被蛀空了。”李长生冷笑了一声,随手将擦血的破布扔在地上,“他们用废药渣填假账,这就是千疮百孔的后门。更何况,能坐到那种位置上的虫豸,有一个算一个,都极度怕死。”
他走到石墙边,从缝隙里抠出一点残余的骨粉,那是早前被抽干的裘铁衣留下的残渣。
“怕死的人,走路就会遵循绝对安全的既定路线。而我已经拿到了他的全部行程。”
李长生咬破指尖,将鲜血滴在骨粉上。金色的窃天乱码顺着他的血液蔓延,他开始在半空中缓慢而吃力地勾勒着。那不是普通的阵法,而是将底层乱码与灵魂逻辑强行缝合的因果死咒。只要猎物踏入特定坐标,死咒就会绕开天道查验,直接从物理法则层面切断对方的生机。
苏清颜看着他近乎自毁的布阵手法,没有再反驳。她太清楚这疯子的本性了。
就在死咒的底层框架刚刚稳定时,李长生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下移,落在了桌脚边的晏流萤身上。
盲女仍然趴在地上干呕,但她那只刚才充当中继站的右手,却以一种违背关节生理构造的姿态,微微向上抬起。
枯瘦的手指像一根生锈的罗盘指针,僵硬地偏转了半寸。
顺着手指的方向,墙壁外那厚重的铅石层仿佛形同虚设。李长生能用肉眼看到,盲女手背上的那点试纸阵纹残光,正极其微弱地朝着无妄城外围的某个固定坐标发出物理牵引。
那正是裴惊蛰刚刚发出波段的极乐楼方位。
试纸阵纹被天谴雷丝和药渣同频强行激活后,晏流萤已经变成了一个对高阶高维污染极其敏感的活体雷达。
“原来如此。”李长生看着盲女那根偏转的手指,喉咙里溢出一声低沉的冷哼。
捕猎的死网已经在暗巷的因果层面悄然铺开,而猎物的每一步位移,都将被这个趴在烂泥里的瞎子死死咬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