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空中的鎏金齿轮轰鸣声渐渐远去。
庞九幽那股令人窒息的高压气场,像退潮的污水一般从黑市底层抽离。拥挤的散修集市一片狼藉,被碾碎的暗摊残骸泡在酸臭的泥水里,到处都是底层修士压抑的痛苦呻吟。
苏清颜站在原地,斗篷下的肩膀紧紧绷着。
她抵在剑格上的大拇指终于缓缓松开。指甲不知何时已经刺破了掌心,一滴粘稠的鲜血顺着指尖滑落,砸在脚下的烂泥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经脉深处,无瑕剑骨正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密裂音。强行掐断即将喷薄的剑意,让她的灵气逆流,骨缝间像被塞满了生锈的铁砂,每呼吸一次,毒瘴入体,那种刮骨的剧痛便加重一分。
她没有看地上段七指那具胸腔凹陷的尸体,也没有去看那些被灰鳞车队扫荡一空的摊位。
停留过久,只会让这身伪装被识破。
苏清颜抬手将粗布斗篷的边缘用力往下一扯,遮住半张苍白的脸,转身汇入几个仓皇逃窜的散修人流中。她低着头,踩着一地的狼藉,迅速退入集市边缘一条废弃的暗巷通道。
同一时间,金玉坊底层的暗室里。
李长生靠在冰冷粗糙的青石墙壁上,喉结剧烈滚动,又是一口黏稠的黑血顺着下巴滴落。
他的呼吸急促而破裂,像漏风的风箱。右眼的眼白已经被密密麻麻的金色乱码彻底占据,极度的透支让他的视线边缘开始出现血红色的雪花点。脏腑深处,那股即将爆裂的毁灭性力量正在横冲直撞。
理智和生理本能都在疯狂尖叫,警告他必须立刻切断乱码视野,躺进聚灵阵里苟延残喘。
但他没有闭眼。
李长生用颤抖的手指死死扣住墙缝,指甲崩裂渗血。他强行榨干体内最后一丝快要干涸的灵力,顺着刚才本源共鸣留下的余波,将窃天体的感知狠狠刺向高维空间。
乱码视界中,整个无妄城底层的建筑结构被剥离。
他看到了一条庞大、臃肿、散发着刺目鎏金光芒的代码流,那是庞九幽的车队正在碾压空间撤离的轨迹。这条代码流防守得密不透风,外围包裹着一层高阶护盾的绝对防御波段,像一只长满尖刺的铁壳王八。
正面硬抢,绝无可能。
李长生充血的独眼在那些驳杂的波段中快速筛查。
视线锁定在车队尾部的一根灰色线条上。
那是灰鳞车队头目魏横江的因果轨迹。这根灰线上,附着着一丝极其微弱、如果不放慢一百倍根本无法察觉的幽绿色频段。
残次毒粉。
就在半刻钟前,魏横江的锯齿重刃砸碎了段七指的摊位,刀刃缝隙精准地碾过了那堆混杂着毒粉的废药渣。那一瞬间的物理接触,在李长生的高维视野里,就像是给这头鬣狗打上了一个无法擦除的荧光标记。
李长生盯着那丝幽绿色。
代码流在向前推进。突然,那丝幽绿色的频段在途经一个底层监控节点时,停顿了半息。
乱码开始重组,放大微观动作。
李长生“看”到了画面。
魏横江走在队伍最后,那把沉重的锯齿大刀拖在地上。趁着前方的喽啰拐过街角的瞬间,这头生性狡诈的鬣狗突然停下脚步。他粗糙的手指飞快地伸进装满收缴物资的麻袋,精准地抠出了几株印有天庭防腐阵纹的废药渣。
动作熟练,行云流水。废药渣被迅速塞进了他贴身的皮甲内衬里。
那是商盟高层用来平账的脏物,在黑市黑吃黑的链条里,这是能换取大笔纯净香火的硬通货。
做完这一切,魏横江刻意放慢了脚步。那条代表他因果的灰线,悄然脱离了庞九幽那庞大的鎏金主轴,自作聪明地滑向了无妄城底层一条充斥着废弃阵纹的隐秘废巷。
他要避开庞九幽的神识探查,去藏匿私货。
“找到了。”
李长生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惨白如纸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抹犹如看见肥羊主动走进屠宰圈的病态冷笑。
恶犬内部的贪婪,永远是撕裂防线最锋利的手术刀。
他猛地闭上右眼。
金光溃散的瞬间,剧痛如潮水般将他淹没。李长生身子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砖上。他双臂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息,汗水混着血水砸在地上。
角落里,阮轻丝跪在碎砖堆中,手里死死攥着那半块崩碎的骨瓷算盘,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亲眼看着这个男人吐出致命的黑血,生命体征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但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冷酷到极致的算计气息,却让她感到一阵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阵眼。”李长生沙哑的嗓音在石室里响起,像是砂纸在摩擦。
阮轻丝浑身一抖,赶紧爬伏在地上。
“把聚灵大阵的波动开到最大。”李长生撑着膝盖,一点点、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半个时辰内,无论外堂发生什么动静,制造出我还在里面强行压制伤势的假象。”
“属下……明白。”阮轻丝低着头,声音发颤。
李长生没有再看她。
他拖着那具仿佛随时会碎裂的重伤之躯,一步步走向暗室角落的出口。
厚重的石门被推开。腐朽的空气倒灌进来。
李长生跨过门槛,一头扎进了通往底层黑市的粘稠黑暗中。
无妄城底层,废巷尽头。
这里没有荧光藓,连劣质的香火照明都没有。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氨水味和腐烂的臭气。
苏清颜靠在一堵长满滑腻青苔的断墙上。
粗布斗篷已经被泥水浸透。她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左手,大拇指的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被强行压抑的剑骨还在经脉中抗议,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锥心的钝痛。
药没拿到。暴露的风险却在成倍增加。
就在她准备调息压制伤势时,身后的黑暗中传来了一阵极轻、却异常沉重的脚步声。
脚步声停在三步之外。
苏清颜转过头,瞳孔微微一缩。
李长生扶着墙壁站在阴影里。他的脸色白得像一张死人的脸,粗糙的麻衣下,甚至能看清他因为急促呼吸而剧烈起伏的肋骨。唇角那一抹暗红色的血迹还没擦干,整个人透着一股随时会倒毙的极度虚弱。
但他那只完好的左眼,却亮得吓人。
“你……”苏清颜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手握住了剑鞘。
“没事。”
李长生抬起手,极其随意地用手背抹了一下下巴上的血迹。
“药没拿到。”苏清颜停下脚步,声音有些涩,“庞九幽的车队护盾太厚,我一旦拔剑,高维监控立刻就会锁定这里。我只能退。”
这是她最憋屈的一次让步。
“退得好。”李长生靠着墙,调整着呼吸的频率,“硬抢是蠢货的逻辑。”
他转过头,视线穿透废巷浓郁的毒瘴,望向更深处的一条死胡同。
在普通人的肉眼里,那里只有翻滚的灰雾。但在李长生刚刚强行锚定的空间坐标里,一根代表魏横江的因果线,正像一条吃饱了的肥蛆,慢吞吞地往死胡同的深处蠕动。
“药在那儿。”李长生伸出沾着血的手指,指了指毒瘴深处。
苏清颜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眉头微皱。
“灰鳞车队的押运头目,脱节了。”李长生用一种冷静到近乎麻木的语调陈述着,极力掩盖着胸腔里脏腑撕裂的痛楚,“他贪了不该贪的废药渣,为了躲避庞九幽的神识,自己钻进了废弃阵纹的死角。”
苏清颜握剑的手指猛地收紧。
“既然庞九幽喜欢把肉圈在锅里,那就从那条偷食的狗开始下刀。”
李长生站直了身体,离开了墙壁的支撑。
猎手与猎物的身份,在这不见天日的底层死角,悄然完成了反转。那几株沾满毒泥的废药渣,不仅是救命的稻草,更是撕裂商盟防线的第一根楔子。
废巷深处。
一堵刻满报废阵纹的死胡同里。
魏横江四下张望了一番,确认没有其他人的神识跟来。他咧开满是黄牙的嘴,粗大的手指迫不及待地解开皮甲内衬。
带着天庭防腐阵纹的废药渣被掏了出来。
“好货……填进黑市的炉子里,至少能换三百个月的纯净寿命。”他掂量着药渣的分量,眼神里透着难以抑制的贪婪与狂喜。他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那把靠在墙边的锯齿重刃上,几缕幽绿色的毒粉正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
他更不知道,就在他身后不到十丈的毒瘴迷雾中。
一长一短两道呼吸声已经悄然停驻。
魏横江还在低头清点着药渣。
翻滚的灰黑色毒瘴像是有生命般向两侧排开,一截冰冷的、没有丝毫灵力外泄的古朴剑鞘,已经无声无息地探出了浓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