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那几具被敲断骨头的流氓身体,空气的质感彻底变了。
黑市底层的核心区没有自然风。浓郁的毒瘴混杂着酸腐的泔水味、劣质香火发酵的焦臭,在狭窄的过道里凝结成一层层灰蒙蒙的雾气。
苏清颜停下脚步,将粗布斗篷的边缘往下死死拽了一寸。
经脉深处,无暇剑骨正发出一阵阵细密而压抑的颤鸣。这里的每一口呼吸,都像生锈的铁锉在刮擦着肺泡,逼迫着纯净的灵力产生自发护主的冲动。对于极易被污染的剑修体质来说,这种环境的侵蚀不仅是肉体上的刺痛,更是本能的折磨。
她咽下一口带有铁锈味的唾沫,没有放慢脚步,视线在道路两旁的暗摊上快速扫过。
“上好的百年血参!刚从废矿边沿采下来的,便宜卖了!”一个满脸烂疮的散修敲着破铜盆,冲着过路的人影嘶哑地叫嚷。
摊位上,一株鲜红欲滴的血参浸泡在浑浊的水里,散发着微弱的灵光。
苏清颜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李长生烙印在她神识里的那段甄别频率,此刻正发出极其尖锐的报错震荡。在她脑海的感知中,那株看似新鲜的血参,正向外辐射着令人作呕的暗红色波段。那是吸饱了死人怨气与大量毒香火的致命特征。
不止是这一家。
整个集市,数千个拥挤的暗摊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灵草、发黑的骨片和浑浊的妖丹。但在苏清颜接收到的微观视野里,这些散发着诱人光晕的货物,无一例外,全都是包裹着浓烈死气的剧毒源头。
突然,她握住剑鞘的左手手背猛地一烫。
那股属于李长生的波段频率,顺着两人纯净本源的共鸣,像一根强硬的钢针直接扎进她的神识。
波动比离开前更加紊乱。
同一时间,远在金玉坊底层的暗室里。
李长生靠在冰冷粗糙的青石墙壁上,头颅低垂。他猛地弓起后背,剧烈咳嗽了一声,一口暗红色的血沫顺着下巴滴落在地砖上,砸碎了几缕乱码残光。强行截取并解析商盟底层的波段,让他的脏腑如同被无数把钝刀来回拉扯。
但他没有切断联系。
充血的右眼中,金色乱码疯狂翻滚。他死死盯着虚空中的数据流,捕捉着黑市底层极其微弱的变量。
“往左……最深处。”沙哑的嗓音顺着波段,直接在苏清颜脑海中响起。声音透着几乎断气的虚弱,却冰冷、不容置疑,“避开香火光污染重的地方。找波动最安静的死角。”
苏清颜按着剑骨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没有传音回应,只是立刻转身,避开熙熙攘攘的主道,一头扎进左侧一条几乎被废弃丹炉堵死的狭窄夹缝。
夹缝尽头,光线彻底暗了下来,连周围的叫卖声都被杂物隔绝。
这里只有一个连油毡布都没有的破烂摊位。
摊主是个佝偻着背的瘦小老头,裹在一件散发着浓烈羊膻味的破皮袄里。他的左手只有三根指头,正拿着一截生锈的铁片,百无聊赖地刮着指甲缝里的黑泥。
段七指。
察觉到有人停在摊前,段七指眼皮都没抬,用那破锣般的嗓音开了口:“看上什么自己拿,概不还价。”
摊位正中间,铺着一块勉强算干净的破布。上面摆着几株卖相极好的“清灵草”,叶片上甚至还凝结着晶莹的水珠。
苏清颜安静地站在摊前。
甄别频率的震荡轻微了许多,但落在清灵草上时,依然发出了低微却致命的错误蜂鸣。
“上等的清灵草。”段七指见她不说话,这才慢吞吞地抬起头,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刚从荒骨渡口外围冒死弄回来的。你要是诚心要,五百香火珠。”
苏清颜静静看着他。
斗篷下的阴影遮住了她的下半张脸,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铁。
“收起你那些裹着毒瘴的烂泥。”
她甚至没有弯腰,只是抬起粗糙的剑鞘末端,冷冷点了一下那几株清灵草的根部。
“表皮用香火脂浸泡过,底座切口还残留着化尸水的酸味。这种死烂货,吃下去半个时辰经脉就会化成血水。”
段七指刮指甲的动作猛地僵住。
铁片在指甲盖上划出一道极其刺耳的尖音。
苏清颜盯着他那双瞬间缩紧的混浊瞳孔,语气没有一丝起伏:“我只要你压箱底的残渣。”
空气凝滞了两息。
段七指脸上的市侩与漫不经心消失得干干净净。他那仅剩三根指头的手悄无声息地滑向了皮袄下的短刀刀柄,眼神变得像一条被踩住七寸的毒蛇。
但他没有拔刀。
眼前这个裹着粗布的女修,身上连一丝灵力都没漏出来,但那种一眼看穿生死、仿佛碾碎过无数高阶修士的压迫感,却让他后背的汗毛根根倒竖。刚才那一下轻描淡写的点拨,直接把他的底牌剥了个干净。
“行家。”
段七指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干笑两声,将手从刀柄上挪开。
他警惕地探出头张望了一眼夹缝外,确定没人往这边看,这才小心翼翼地掀开摊位下方一块发霉的木板。
木板下,藏着一个生锈的铁盒。
“既然懂门道,就该知底层的规矩。”他压低声音,把铁盒推出来一条缝隙,“野生货有,但绝不能走商盟明面的账。我要‘干干净净’的本源碎屑,以物易物。”
苏清颜的目光落进铁盒。
几株干瘪发黄的药草静静躺在里面,卖相极差,连根须都断了一大半。
但这几株药草暴露在空气中的瞬间,苏清颜体内的剑骨终于停止了那种被锉刀刮擦的刺痛。没有浓烈的香火毒素,只有微弱却真实的纯净生机。
锁定了。
“可以。”她微微点头。
段七指眼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贪婪,正要将盒子彻底推出来。
苏清颜的视线却自然地扫过了铁盒旁边的一小堆废料。那是一堆黑乎乎的枯萎药渣,混杂着泥沙,像是清理铁盒时扫出来的残次垃圾。
她弯下腰,两指拈起了一株干枯的药渣。
指尖刚一触碰,一股不属于底层的奇异波动顺着皮肤传了过来。借着微弱的荧光,苏清颜看到枯萎的植物纤维表面,隐隐残留着几道极其微缩的阵纹轨迹。
暗室中,李长生猛地睁开独眼。
通过共鸣波段传来的反馈,右眼视野中的金色乱码开始疯狂重组。一条隐藏极深的高维逻辑线被瞬间点亮,在满眼的报错红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天庭防腐阵纹……”
李长生干裂的嘴唇勾起一个森冷的弧度。
这些药渣根本不是垃圾。上面的微型阵纹,是商盟高层专门用于伪装物资新鲜度的官方印记。管事们把烂账填补上去,用这东西蒙蔽天庭的查账视线。这些流落到底层的废料,就是高层贪墨的铁证,也是撬开资本防线的绝佳突破口。
“买下来。”李长生果断传音,声音里透着嗜血的冷静,“连同那些废渣,一起拿走。”
黑市摊位前。
苏清颜将那枚药渣随意丢回废料堆,掩饰住眼底的异色。
她将手伸向粗布衣襟内,准备取出事先准备好的纯净本源碎屑作为定金。
段七指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她的手,喉结因为极度的渴望而上下滚动。
就在定金尚未递出的那一瞬间。
集市上方悬挂的荧光藓毫无征兆地大面积熄灭。
地面的黑泥开始剧烈震颤,摊位上的铁盒发出“喀嗒喀嗒”的急促磕碰声。
苏清颜拔剑的动作还没生出,一丝极度狂暴且傲慢的高维气场,像一座无形的生铁闸门,突然从天而降,死死笼罩了整个散修集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