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生的视线越过苏清颜冰冷的肩头,缓缓落向暗室中央的废墟。
那里,曾经不可一世的金玉坊管事裘铁衣,此刻正像一条被生剥了皮的野狗,在一地碎砖和焦糊的血洼里艰难地蠕动。他那只植入的异化义眼已经彻底炸烂,只剩下一个不断往外渗着黄褐色脓液的血窟窿。仅剩的右眼死死盯着李长生那双沾满黑血的布鞋。
“别……别杀我。”
裘铁衣的喉管里挤出破漏风箱般的嘶气声。他那仅剩的左手死死抠进地砖的缝隙里,指甲因为用力过猛全翻了过来,泥垢混着血水糊满了指节。“我知道万界商盟外围防线的密卷……我知道他们的假账走的是哪条暗渠!这贱人只会按死规矩办事,留着我,我能把金玉坊的底裤都给你扒出来!”
为了活命,他毫不犹豫地把平日里供奉的高层卖了个干干净净。
李长生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开口。
他充血的独眼静静地俯视着这团烂肉,眼底没有胜利者的嘲弄,也没有即将施暴的杀意。那是一种看死物般的冷漠。他连讨价还价的口子都没有开,直接用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宣判了这只黑手套的死刑。
几息之后,黑色的布鞋从裘铁衣眼前无声地挪开。
李长生转过头,视线越过满地狼藉,落在了靠在墙角发抖的阮轻丝身上。
“他出的价码不算高。”李长生沙哑的声音在暗室里回荡,带着浓重的血腥味,“但足够替你收尸了。”
阮轻丝猛地打了个寒颤。她那原本甜腻妩媚的伪装早已碎得连渣都不剩,煞白的脸颊上,几缕散乱的头发被冷汗死死黏在鬓角。
“大人……”她喉咙发紧,拼命在绝境中搜刮着自以为有用的筹码,“我是商盟钦定的内堂掌柜,我的神魂里刻着最高级别的灵魂契约。你若杀了我,商盟的因果灯立刻就会灭,天道巡查局的……”
“契约?”
李长生直接打断了她的话,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你引以为傲的护身符,不过是别人捏在手里的一条狗绳。”
他向前迈出半步,鞋底碾碎了一颗残破的骨瓷算珠,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刚才阵法死锁的时候,我顺手看了一眼你们那大阵的底层逻辑。”李长生看着她的眼睛,用一种毫无商量余地的命令口吻往下钉钉子,“那把算盘最底层的因果线里,套着一段独立的报错波段。只要上面的管事觉得你碍眼,随时能通过那条隐秘后门,把大阵失控的罪名全压在你的神魂上,抹掉你所有的生机。”
阮轻丝的呼吸骤然停滞。
“那不是保护你的契约,那是为了随时清算你准备的自毁锁链。”李长生冷冷地看着她,“商盟给你画的饼,你还真敢往下咽?”
这几句平淡无波的话,比任何高阶法术都致命。
谎言不需要长篇大论,真相往往只需要切中利益的死穴。阮轻丝脑子里嗡的一声。她回想起刚才大阵暴走时,自己试图捏碎玉牌求援,那阵纹却毫无反应、直接化作粉末的诡异画面。原本她以为是被高维乱流屏蔽,现在回头一想,那分明是上层在强行切断因果,准备拿她当替罪羊填阵。
她骨子里对高层契约的虚假幻想与本能畏惧,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她引以为傲的地位,在真正的资本权贵眼里,跟地上那条烂狗没有任何区别。
角落里的阴影中,连绯心斜靠在墙边,正低头用指甲挑弄着那颗废掉的血色骰子。听到李长生的话,她手上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狭长的狐狸眼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忌惮,随后又换上了那副病态的笑意,继续把玩着手里的破烂,将自己彻底剥离出这场单方面的屠杀。
“我这人脾气不好,没耐心养没用的废物。”
李长生抬起那根满是血污的手指,点了一下地上还在绝望咒骂的裘铁衣。
“开聚灵大阵,交投名状。”
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退无可退的死局摆在面前。要么动手,要么和裘铁衣一起变成满地的碎肉。阮轻丝连滚带爬地扑向那个崩碎了一角的骨瓷算盘,十根因为反噬而断裂指甲的手指,死死按在算珠上。
“贱人!你敢反水?商盟律法会把你活活剥皮……”裘铁衣终于反应过来,拼命嘶吼着,试图用仅剩的右臂撑起身子逃离。
阮轻丝根本没理他。她满是鲜血的双手疯狂拨动残破的算珠。
咔哒。咔哒。
生涩卡顿的撞击声在暗室里急促响起。因果清算的回路被强行启动。
几道惨白的因果线从算盘底座弹射而出,像吸血的水蛭一样,狠狠扎进裘铁衣的脊背。裘铁衣的惨叫声瞬间拔高到了极点,又在半个呼吸后戛然而止。
他体内最后那一丝活体命元,连同经脉里的精气,被阵法毫不留情地抽干。那具臃肿的肉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很快就变成了一具蒙着一层枯皮的骇人骨架,彻底没了声息。
精纯的命元顺着地上的阵纹,如同水银泻地般灌入了暗室中央的隐秘凹槽。
幽蓝色的光芒从地砖缝隙里透了出来。隐藏在金玉坊地下的聚灵大阵,成。
浓郁的灵气瞬间冲散了刺鼻的酸臭味,化作一层柔和的气膜,将李长生摇摇欲坠的身体包裹进去,强行稳住了他那濒临崩溃的脏腑。
阮轻丝瘫坐在阵法边缘,大口喘着气。她颤抖着从贴身的内衬里摸出一张带着体温的泛黄兽皮图,双手捧过头顶。
那是商盟的外围防线图,也是她彻底倒戈的铁证。
李长生没有立刻接那张图。
他只觉得肺腑里像塞满了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在拉扯着神经。但他必须先把最不可控的隐患清理掉。在这个随时会被高维抹杀的修仙界里,多带一个凡人,就是多挂一块随时会引爆的配重。
他转过身,脚步沉重地走向外围通道。苏清颜握着制式长剑,无声地跟在他的侧后方。
暗室门外的废墟里,劣质毒烟已经散了大半,空气中飘着令人作呕的焦肉味。
殷小鱼缩在一个翻倒的铁架子后面。她双手死死抱着脑袋,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看见满身黑血、宛如魔神般的李长生走出来,她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呜咽,瘫在地上根本站不起来。
“大……大人……我什么都没看见……别杀我……”她把头磕在碎砖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李长生走到她面前,停住。
看着这个为了几块发霉灵石就敢在黑市带路的底层向导,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这丝波动又被绝对的冷酷压了下去。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施舍任何废话。只是缓慢地抬起手,屈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弹。
窃天体视界里,最后一丝比头发丝还细的金红乱码飞出,精准地切入了殷小鱼脖子上的因果债项圈。底层限制代码被瞬间清零。
咔。
沉重的黑铁项圈弹开,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失去天道锚点的一瞬间,无妄城底层的排斥机制立刻被触发。
一道浑浊的传送白光从地脉深处升起,将殷小鱼瘦弱的身体笼罩其中。
“剥夺凡人在这个吃人地狱里的记忆,是我能给予的最大仁慈。”
李长生看着光芒中的少女,声音低沉沙哑。
光芒中,殷小鱼眼底的恐惧正在快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宛如大梦初醒般的茫然。那些关于黑市、残杀以及眼前这一切的残酷记忆,正被规则强行洗去。
三个呼吸后,光柱消散。殷小鱼安然闭上了眼睛,消失在原地,被彻底抛回了安全的凡尘界。
最后一根凡人牵绊被斩断。李长生收回视线,重新转回那冷酷的商战迷局。
他转过身,刚踏回聚灵大阵的幽光范围,强行压抑的伤势终于到了极限。
“噗——”
一大口混着细碎金红乱码残渣的黑血,毫无征兆地从他口中喷出,砸在地砖上,甚至腐蚀出了几缕刺鼻的白烟。
李长生的双腿猛地一软。
旁边,一只有些冰冷的手稳稳托住了他的手臂。苏清颜没有拔剑,只是用剑鞘重重顿在地上,靠着纯粹的肉身力量,撑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李长生大口喘着粗气,用发抖的手擦去嘴角的黑血,从阮轻丝那里接过了那张兽皮卷。
防线图摊开。
借着聚灵阵的幽光,他充血的独眼死死盯着图卷上的标记。
没有退路。图卷的外围路线上,密密麻麻地画满了刺目的红叉。那是商盟暗中下达的物资限购死令。所有能搞到纯净疗伤药材的明面渠道,已经被全部封死。
留在这里,靠这半残的聚灵阵和活体电池,最多只能稳住伤情,根本无法修复肉体的亏空。
必须重置生存目标,打通暗网。
李长生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反噬的剧痛硬生生压进骨头里。他缓缓转过头,将带血的目光投向身边的苏清颜。
“换身粗布衣服。去底层暗网。”他压低声音,下达了重置生存目标的死令,“不管用什么手段,把野生纯净药材给我弄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