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漆黑的空间裂隙刚一成型,暗室内的空气、声音甚至微弱的光线,便如百川归海般被强行扯入其中。

李长生站在苏清颜身后,独眼里的金红乱码剧烈跳跃。窃天体的视野中,两股彻底短路的归墟阶法则已经纠缠成一个异常臃肿的乱码死结。而那个带着吞没一切吸力的裂隙,就是这团高维炸药即将爆开的宣泄口。

再有半息,法则互斥的排斥力就会在这里彻底炸开,把整个金玉坊内堂连同周围的街区蒸发成一个光秃秃的陨石坑。

他体内的灵力已经被压榨得涓滴不剩,但窃天体的最高权限,本就不需要蛮力。

李长生紧紧咬合牙关,强忍着神魂被寸寸撕裂的剧痛。在那只充血的独眼里,那两缕纯净的本源代码就像是细微的手术刀。他没有试图去硬抗这股足以毁灭城池的排斥力,而是将它顺着算盘和骰子死锁的缝隙,精准地切入金玉坊地下大阵的最底核。

暗室地下,是万界商盟用来排放废弃灵气残渣的深层空洞。那里常年堆积着厚重的惰性泥沙,是天然的高维排泄口。

“往下……走。”他喉结艰难地滚动,将一口混着内脏碎屑的毒血生生咽下。

地脉深处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闷震。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只有一股恐怖的物理沉降。整个暗室的地面如同被用力抖动的毯子般剧烈抛起。那团被死结锁死的毁灭性排斥力,被李长生极限微调了引流方向,顺着地下防御阵纹的薄弱点,直直灌入了数百丈深的废弃空洞。

半空中,失去能量支撑的两大法宝,彻底迎来了物理层面的崩溃。

咔。

骨瓷算盘上,那颗浸透了高阶修士精血的惨白算珠发出一声干涩的脆响,直接崩碎成漫天骨粉。

阮轻丝闷哼一声,十指指甲齐根断裂,鲜血狂飙。她被因果逆流的巨力狠狠掀飞,像个破布口袋一样重重砸在斑驳的墙壁上。

另一边,暗红色的血色骰子表面瞬间炸开七八道深可见骨的裂隙。连绯心与骰子之间的神魂链接被强行扯断,一股带着焦糊味的黑血从她口中喷出,洒在满地狼藉的青砖上。

残破的骰子当啷坠地,滚进阴暗的角落。

风暴骤然平息。

暗室里弥漫着刺鼻的防腐药水味与令人窒息的死寂。墙壁上的聚灵灯成排炸裂,只剩下阵法回路里苟延残喘的几缕微光忽明忽暗。

阮轻丝跌坐在墙角,盘好的云鬓彻底散乱,几缕发丝被冷汗死死黏在脸颊上。她那双平时总透着高高在上算计的眸子,此刻瞳孔正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

她的双手痉挛着,摸向腰间那枚代表商盟最高权限的玉牌。

“商盟外堂……死士结阵……”她嘴唇发白,颤抖着掐动法诀,平时用来发布抹杀指令的手指此刻竟完全不听使唤。

玉牌上的阵纹刚亮起一丝微弱的白光,便如同被无形的大手狠狠捏住。代表着商盟高阶权限的微观因果线,直接被空气中残暴的排斥力碾碎。啪的一声,这块用极品玉髓打造的令牌直接化作一滩粉末,从她指缝间漏了下去,混入地上的血水中。

她不甘心地放出神识,试图穿透墙壁呼救,但神识刚一离体,就被空气中残留的法则排斥力绞杀得干干净净。

这间暗室,已经被那场人为制造的微观逻辑短路,硬生生切成了与世隔绝的高维孤岛。没有任何因果线能连进来,也没有任何消息能传出去。

她的心理防线,在这绝对的物理隔绝中,开始出现不可逆的裂缝。

“你就算毁了这阵法,商盟的底核也绝不会放过——”阮轻丝猛地抬起头,还想用那块巨大的资本招牌做最后的谈判。

但一道冷冽至极的残影,硬生生把她的话堵死在了喉咙里。

苏清颜动了。

她没有动用任何带有灵气波动的剑诀,更没有拔出完整的剑刃。她只是提着那把破旧的制式长剑,连人带鞘,如同缩地成寸般欺身而上。

没有惊动任何天道法则,只有纯粹到极致的肌肉爆发和物理杀意。

冰冷的剑鞘边缘,精准无误地压在了阮轻丝白皙的颈动脉上。苏清颜虎口处崩裂的鲜血,顺着剑鞘一滴滴砸在阮轻丝的锁骨上。只要这位绝代掌柜再敢发出一丝声响,剑骨外溢的那一丝锋锐,就会毫不留情地切断她的喉管。

呼救的妄想被生生掐断,阮轻丝僵直了身体,连呼吸都停滞了。

暗室的另一侧,连绯心靠在扭曲变形的刑具架旁。

她抬起沾满泥垢的手背,随意地抹去下巴上的反噬鲜血。她没有去看那颗废掉的骰子,而是将那双狭长、布满血丝的狐狸眼,死死钉在李长生的身上。

她浑身的骨骼都在因为反噬而微微发抖,但这绝不是因为恐惧。

在她的视界里,眼前这个气息奄奄的凡人,居然生生把两个归墟阶法宝按进地底引爆,顺手还把高维法则的桌子给掀了。这哪是什么待宰的肥羊?这分明是个能把天道当成筹码碾碎的极致疯子!

连绯心喉咙里挤出一阵病态的低笑。她缓缓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凌乱的红裙,任由领口处露出大片被反噬灼伤的肌肤。随后,她双手交叠在小腹,以一种极其恭敬、甚至带着狂热膜拜的姿态,向李长生行了一个只有在血色赌坊内堂才会见到的注目礼。

那是赌徒向通杀全场的绝对庄家致敬的礼仪。接着,她一言不发地退后半步,彻底隐入阴影。

疯狗只对弱者狂吠,遇到真正的深渊怪物,她选择默许这场权力的更迭。

死局已解。

但对李长生而言,真正的走钢丝才刚刚开始。

在外人眼中,他是以凡人之躯手撕天轨、降服归墟头目的魔神。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副肉体凡胎已经是一具随时会散架的空壳。

经脉干涸得连一滴水都挤不出,左半边脖颈上的青色硬化正像毒蛇一样往上爬。别说释放法术,他现在只要呼吸稍重一点,肺泡就会大面积破裂。

然而,他必须维持住这降维打击的威压。只要泄露出一丝虚弱的底细,角落里的连绯心会立刻扑上来把他生吞活剥,阮轻丝也会毫不犹豫地动用最后的底牌反噬。

李长生抬起右腿。

沉重的鞋底踩在满地崩碎的惨白算珠上,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咔嚓”声。

第一步。

他走得极慢,慢到让人觉得他是在故意施加心理凌迟。但实际上,他是在借这缓慢的动作,死死压制住想要痉挛的腿部肌肉,给破败的身体足够的时间去适应撕裂的剧痛。冷汗已经在后背汇聚成流,被黑色的衣衫尽数吸收。

“咔嚓。”

第二步。

随着他刻意放缓的脚步,空气中的压迫感成倍剧增。

阮轻丝死死贴着冰冷的墙壁,看着那个满身黑血、独眼冷漠的男人一点点逼近,心理防线终于迎来了彻底的崩塌。属于归墟阶头目的高傲,被那刺耳的脚步声碾得粉碎。

李长生在她面前三尺处停下。

他没有动用任何外放的灵力,只是居高临下,用那只充血的独眼静静地俯视着她。

暗室里的安静令人窒息。

“刚才这间屋子里,规矩是你定的。”

李长生缓慢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片在互相刮擦,听不出一丝情绪起伏。

他停顿了一下,任由带着血腥味的死寂在两人之间发酵。

“现在,规矩由站着的人来定。”

阮轻丝的肩膀彻底垮了下去,最后一点属于资本头目的侥幸,在这句平淡无波的陈述前摔得粉碎。她低下头,避开了那道如同实质般的冰冷视线。

确认了双娇的心理防线已经被彻底接管,李长生没有再多施舍一个眼神。

他微微侧过头,冰冷的目光越过苏清颜的肩头,缓缓落向暗室中央的废墟。

在那里,满地焦糊的血洼之中,修为全废的裘铁衣正像一条被剥了皮的烂狗,还在地上做着苟延残喘的抽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