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的金属咬合声砸在门框上,厚重的隔绝灵门死死嵌入地砖缝隙,将外堂奢靡的安神香味与明亮的光线一刀切断。

大厅内,几名原本在围观的商贾见门合上,纷纷撇了撇嘴,袖子一甩散开了。在他们眼里,这不过是外堂管事又一次司空见惯的“加餐”。

大门外,两名护卫手中的长戟交叉,锋利的戟尖停在隔离红线边缘。

“退后,再敢越线半步,按冲击商盟论处。”护卫冷声呵斥。

苏清颜站在红线外三步的地方,没有退,也没有进。她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尊在冰窖里冻透的雕像。粗布包裹的长剑被她死死抱在怀里,宽大的袖管下,无瑕剑骨正因为主人的强行压制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一股浓稠的血水顺着剑格流下来,滴在她灰扑扑的鞋面上。她咬着牙,舌尖尝到了浓烈的血腥味,李长生那句“蛰伏,待命”像钉子一样扎在她的脑子里。她只能将杀意一点点咽进喉咙,变成肺腑间隐忍的喘息。

旁边的王富贵比她圆滑得多。

“差爷息怒,我们这妹妹没见过世面,吓傻了,这就退。”王富贵那张胖脸挤成一团,一边点头哈腰,一边不动声色地挡在苏清颜身前,用那圆滚滚的身体隔绝了护卫探究的视线。

转身的瞬间,王富贵脸上的笑容垮塌下来。他长年在黑市里摸爬滚打,对灵气流动的嗅觉比野狗还灵。就在刚才大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敏锐地察觉到,外堂地面上的微型阵法灵力流向出现了一丝反常的凝滞。这不是走过场的审讯,而是外堂防线在暗中收紧的预兆。

他借着袖口擦汗的动作,大拇指和食指飞快地搓动。两张揉得发皱的劣质毒雾符被他悄无声息地碾碎一角,精准地粘在了一尊石狮子底座的监控死角里。这是廉价货,毒不死人,但用来在随时可能爆发的武力突围中制造三五息的物理视野盲区,足够他们争取一线生机。

与此同时,一门之隔的审讯室。

暗室逼仄,空气里弥漫着陈年血污和防腐药水的混合气味。原本架着李长生的两名护卫,被裘铁衣挥手屏退到了更深处的通道口。

“咔哒。”

裘铁衣反锁了审讯室内部的隔绝阵法。墙壁四周亮起暗红色的阵纹,彻底封死了这里与外界的声音和感知。

他转过身,刚才在外堂那种冠冕堂皇的管事姿态荡然无存。那张脸上的皮肉因为过度兴奋而微微痉挛,左眼眼眶里,那颗植入的异化鉴定义眼发出令人牙酸的齿轮摩擦声。

“一个连下水道都混不下去的垃圾,也配拿着那种成色的本源碎片?”裘铁衣走到李长生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被压在审讯椅上的男人。他从腰间摸出一个刻满拘魂阵纹的玉瓶,放在旁边的铁桌上,“自己交代,还是我亲自动手挖?”

李长生没有说话。他的胸口因为刚才被长戟压迫,正不规则地起伏,嘴角还挂着一丝发黑的毒液。他安静地坐在那里,呼吸很轻,像一头被拔了牙的病狼。

“不吭声?没关系。”裘铁衣冷笑了一声,干瘦的手指搭在自己左眼的金属眼眶边缘,重重一按。

“嗞——”

一道猩红的光束从那颗机械眼球中射出,像一根烧红的铁钉,直直刺入李长生的眉心。

这是义眼的深度搜魂。不仅要刮走对方身上的灵宝,还要把神魂里关于宝物来源的因果记忆连同命元一起抽干。在无妄城的地下规矩里,这叫“吃干抹净”。

红光入脑的瞬间,李长生的身体猛地绷紧。

剧痛如期而至。那是千万根带刺的钢针在皮肉下搅动的钝痛。他的颈部青筋根根暴起,泛着不正常的乌青色。冷汗瞬间从额头渗出,顺着脸颊滑落,砸在衣襟上。他的双手死死扣住审讯椅的边缘,指甲因为用力过猛而翻卷,渗出血珠。

但他依然没有挣扎,更没有调动窃天体的乱码去抵抗。

他在伪装。他刻意在自己神魂的最表层,强行堆积起了一层之前吞噬灵药时残留下来的劣质香火毒泥。

红光在碰到这层毒泥时,受到了阻碍。

“原来是个被污染透了的毒罐子。”裘铁衣看着义眼反馈回来的晦暗色泽,眼底闪过一丝嫌恶,但很快又被更疯狂的贪婪取代,“难怪那点好东西保不住。不过外壳再脏,里面的芯子也归我了!”

为了穿透这层碍事的“外壳”,裘铁衣毫无保留地启动了义眼的最高功率。

暗室内的阵纹发出沉闷的嗡鸣。大阵的灵力通过地面涌入裘铁衣的脚底,再顺着他的经脉灌入那颗异化机械眼中。

李长生闭着右眼,只留那只被毒斑覆盖的左眼半睁着。

在眼底深处那片外人无法窥见的乱码视界中,他没有去看眼前的裘铁衣,而是借着这股粗暴刺入脑海的红光,逆向看向了因果通道的另一端。

随着裘铁衣不断加大吸力,那条原本虚浮的因果线变得越来越粗壮。李长生的视线顺藤摸瓜,穿透了裘铁衣的血肉,穿透了义眼底层那团杂乱无章的鉴定逻辑代码。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那团低级代码背后,一根直接连通着金玉坊外堂最高因果大阵的物理链接端口。

原来如此。这种仿造的劣质法器,根本承受不住高阶搜魂的巨大负荷,它是直接挂靠在金玉坊的大阵上,借着阵法的底核在运转。

李长生的嘴角微微上扬,扯动了干裂的嘴唇。那是一个冰冷、甚至带着几分怜悯的弧度。

裘铁衣正满头大汗地抽取着那层“外壳”,余光扫到这个笑容,不由得愣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裘铁衣为了彻底抽干猎物,将自身神魂的最后一道防线也完全敞开,吸力达到了顶峰。

“你笑什么?”裘铁衣厉声喝问,心中的不安一闪而过。

李长生终于抬起头,直视着那颗正在疯狂转动的机械眼球。他的声音很哑,像砂纸擦过铁锈,却带着一种打破了一切伪装的平静陈述。

“你想看我的底细?”

李长生的喉结滚了一下,“那就睁大狗眼,看清楚深渊的颜色。”

话音落下的瞬间。

李长生神魂表层那层伪装的毒泥轰然溃散。一直被死死压制在深处的纯净本源乱码,犹如决堤的海啸,顺着裘铁衣敞开的因果通道,迎头撞了进去。

裘铁衣的左眼瞬间僵死了。

那颗基于劣质香火污染建立起来的鉴定逻辑底核,在接触到那浩瀚、纯粹、不容一丝杂质的高维乱码时,就像一个纸糊的漏斗,被强行灌入了整座星海。低劣的规则瞬间超载。

“滴——滴——滴!”

义眼内部爆发出刺耳的高频报错声。原本猩红的光束扭曲成了诡异的紫黑色,紧接着,无数细小的电火花从眼眶边缘的机械缝隙里迸射出来,烧焦了周围的皮肉,散发出难闻的焦糊味。

“啊——!”

裘铁衣单膝跪地,捂住左眼,喉咙里挤出一声漏风的惨叫。他的右眼凸出,布满了瘆人的血丝。高维代码的反向倒灌,正在一寸寸撕裂他的识海。

“断开……断开!”他含混不清地嘶吼着,手忙脚乱地想要去拍击桌上的阵法中枢。

可是,当他的手指距离阵盘只有半寸时,一股病态的贪念却像毒蛇一样死死咬住了他的神经。那是高阶乱码带来的直观诱惑,那是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足以让他一步登天的极致纯净力量。

只要吸过来,只要能顶住这阵剧痛吸过来一点点……

恐慌与贪婪在他扭曲的脸上疯狂交战,他的手悬在半空,死活按不下去。

就是这要命的半息停顿。

死寂逼仄的暗室中,义眼的报错声已经连成了一片撕裂耳膜的长鸣。墙壁上的暗红阵纹开始不规则地明灭闪烁。

李长生依然靠在椅背上,任由那股变色的光束连着彼此,苍白的脸上挂着冰冷的嘲弄。

伴随着义眼表面裂开的第一道缝隙,一股完全不属于凡尘的极致毁灭波动,正在这封闭的牢笼中急剧膨胀,即将轰然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