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阶隐匿符的微光刚刚贴合残破的门缝，苏清颜便撑不住了。她肩膀一沉，连同架着的李长生一起摔倒在长满黑藓的墙角。
李长生没有出声，只有令人牙酸的喉结滚动声在死寂的屋内回荡。那团用来压制纯净气机外泄的毒泥正在腐蚀他的食道，每一次呼吸都带出刺鼻的白烟，连周围空气中的粉尘都被这股毒烟燎出焦糊味。
角落里，殷小鱼死死抱着双膝，指甲抠进小腿的肉里，整个人抖得像个筛子，一股尿骚味混合着泥水的气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
王富贵靠在缺了半边的破木桌旁，脸色惨白，手里机械地拨弄着算盘。算珠碰撞的声音杂乱刺耳，他拨错了几次，又烦躁地将仅存的几袋底层香火珠倒出来，反反复复地清点。那些珠子在桌面上滚动的声音，像是在给他们倒数死期。
“没剩多少了。”王富贵喉咙发干，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外面的铁骨帮要是反应过来，这层纸壳子根本挡不住半炷香。”
苏清颜没有接话，她从怀里摸出那株在混战中夺下的续命灵药。药叶边缘带着劣质香火污染的黑斑。她没有灵力去提纯，只能生硬地将整株草药递到李长生嘴边。
李长生抬起颤抖的左手，抓住药草，连带着根茎上的烂泥一起塞进嘴里。
牙齿咀嚼植物纤维的脆响让人头皮发麻。劣质灵药的药力在入腹的瞬间炸开，与胃里的毒泥发生剧烈的排异冲突。他左眼的乱码视界剧烈闪烁，视野中那些代表经脉的线条根根绷断、又强行重组。他死死咬着牙，强行引动体内最后一点窃天体乱码，去微调这两股剧毒力量的回路，让它们在五脏六腑间互相咬合。
黑血顺着他的眼角、鼻腔和嘴角涌了出来。那张原本就苍白的脸庞，因为血压激增而涨得通红，右脸的毒斑扭曲成狰狞的形状。汗水瞬间浸透了他本就破烂不堪的衣衫，混合着血水滴落在脚下的泥砖上，腐蚀出一个个细小的坑洞。
苏清颜看着他七窍流血的模样，手指一根根握紧了身旁的剑柄。
无瑕剑骨在皮肉下发出铮鸣，剑气在骨缝间暴躁地乱窜。她感受到了李长生体内生机的飞速枯竭，哪怕明知道会引来高维惩戒，她依然想拔出剑，用那一丝纯净的剑气替他护住心脉。
寒气刚刚顺着她的指尖溢出半寸，一只满是毒泥血污的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捏得她腕骨咔咔作响。
“退回去。”李长生咳出一口黑血，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你想把天道眼引下来，让所有人都死在这？”
苏清颜的手僵在半空。她死死盯着李长生那只未被毒斑覆盖的眼睛，最终下唇咬出了一排深深的血印，缓缓松开了剑柄，将那股憋屈的剑意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药力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后，终于被毒泥糊住，形成了一个脆弱的平衡。李长生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虽然微弱，但不再像随时会断气的样子。
王富贵看着他缓过来，凑上前压低声音：“爷，既然命保住了，咱们就在这多猫几天。风头这么紧，外面全是找这股波段的恶狗。现在出去就是送菜啊。”
李长生扶着墙，一点点站直身体。他吐掉嘴里的药渣，用脏得不成样子的袖口擦掉脸上的血迹。
“你那几袋香火珠，能买来高阶庇护吗？”李长生反问。
王富贵脸上的肉一僵，连连摇头：“买不来。但好死不如赖活着，这……”
“等死不是赖活。”李长生冷冷打断他，“底层黑市已是绝地，我们要去撕开商盟天听的防线。”
王富贵愣住了，肉肉的脸颊直哆嗦：“去金玉坊？您这身子骨，人家门口的阵法闻个味儿就能把咱们全扬了。那群管事可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
“我要的就是他们吃人不吐骨头。”李长生没有解释。他摊开右手，体内仅存的一缕纯净本源被他粗暴地从丹田深处剥离出来。这股能引起高层震荡的力量，在他的微操下，被极限压缩成了一枚连肉眼都难以看清的碎片，像一颗尘埃般嵌进他掌心的血肉里。
“不怕狗咬人，就怕狗不贪。”李长生看着掌心，“只要他们贪，天道规则就会有漏洞。”
这是绝命的诱饵。
“走。”李长生收拢五指，把满手的血迹抹在衣襟上，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从废巷的阴冷血腥到内城的边缘，不用绕多远。沿途的光线越来越亮，劣质香火臭味逐渐被一种昂贵的安神香取代。地面的青石板变得规整，连缝隙里都透着法阵的微光。
这里是金玉坊的外围。不同于底层的脏乱，这片区域充斥着高压的秩序。外堂那扇高达三丈的鎏金大门前，站着四名身穿暗金甲胄的护卫。
暗卡深处，负责外堂安保的管事裘铁衣正翻转着一枚玉简。玉简里是内堂刚传下来的密令，要求对带有残血气机的散修严加防范。此前罗盘监测到的那股微弱波段，让整个外围的安保等级在暗中提升了整整一阶。
裘铁衣靠在椅背上，右眼中植入的异化鉴定义眼发出机械转动的细微咔声，红色的光晕在瞳孔深处流转，冷冷注视着门禁处进出的每一个活物。
队伍停在金玉坊的台阶下。长长的阶梯两旁站满了等待验资入场的散修，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浓重的防备。前面几个散修因为没能交足验资的香火珠，被护卫直接一脚踹下了台阶。
苏清颜将长剑用粗布缠得严严实实，低着头跟在后面，敛去了所有的锋芒，像个最寻常的哑巴侍从。殷小鱼的两条腿几乎迈不开步子，死死拽着苏清颜的衣角，生怕被人看出破绽。
王富贵走在最前面。他一边走，一边用大拇指捻着衣角的几根细线，在路过的石狮子底座上抹下一道隐秘的撤退粉末。随后，他换上了一副熟稔的笑脸，圆润的身体在台阶上微微弓着，活脱脱一个底层暴发户来长见识的模样。
“几位差爷，发财发财。”王富贵一边笑，一边领着三人走向那扇微型因果阵法笼罩的门禁。
阵法光幕如同一道水波，从他们身上依次扫过。
殷小鱼通过时，光幕只亮了一下微弱的白光，代表底层垃圾的身份。苏清颜压制着剑骨，同样只泛起平淡的灰芒。
轮到李长生跨过门槛的瞬间。
阵盘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齿轮突然一卡。那股被毒泥死死压在胃袋深处、曾在这片街区留下过痕迹的残存波段，被敏锐的高阶探针捕捉到了一丝共鸣。
“嗡——”
刺耳的长鸣声刚要响起，阵盘右下角瞬间爆闪出一道刺骨的红芒。
站在阵法旁的门卫脸色骤变。他右手猛地拍向腰间的最高警报器，左手的长刀已经拔出半寸，森寒的刀锋直指李长生的咽喉。殷小鱼在后方吓得膝盖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在警报即将被按下的瞬间，王富贵的身体比脑子更快。
他那肥胖的身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挤了过去，用肩膀不偏不倚地撞在门卫拔刀的手臂上。
“哎哟，这位军爷，您看我这不长眼。南边来的油水，东坊老赵的账本我都熟，懂规矩的！”王富贵嘴里冒出一长串黑市高官切口，那张市侩的笑脸直接贴到了门卫面前。
就在撞击的瞬间，王富贵宽大的袖口翻飞，一沓切磨得四方平整、散发着精纯灵气波动的纯净灵石，死死塞进了门卫的护甲缝隙里。
那是他刚才在安全屋数了半天的保命底牌，每一块都价值连城。
门卫的手停在了警报器上方半寸处。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沓灵石，眼底的防备瞬间融化在贪婪中。他用拇指不动声色地将灵石拨进暗兜，随后抬起手，重重一巴掌拍在阵盘的重置槽上。
刺目的红光被强行压灭，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齿轮强行倒转，重新变成了平淡的灰白。
“法阵受潮误报，别挡道，进去吧。”门卫板着脸，用刀柄敲了敲门框。
“一定，一定，辛苦几位军爷。”王富贵点头哈腰，抹着后颈的冷汗，带着身后的三人快步跨过了那道门槛。
废巷的绝命阴影被暂时留在门外，四人有惊无险地踏入了金玉坊外堂。
大厅内金碧辉煌，穹顶上镶嵌着成百上千颗夜明珠，照亮了那些穿着华贵的商贾和高傲的鉴定师。空气中弥漫着绝对的阶级壁垒气息。
李长生站在人群边缘，脏污的衣衫与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他抬起头，那只沾着血污的右手虚握成拳。
指缝间，那枚被重重包裹的纯净本源碎片安静地蛰伏着。
他就像一颗走进了火药桶的微观核弹，随时准备在这个奢靡的规则堡垒中心，炸开一个深不见底的窟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