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七指扛着鬼头刀,刀背在肩胛骨上磕出沉闷的响声。他没管地上瘫软的殷小鱼,黄浊的眼珠在苏清颜腰间的储物袋和管事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九爷,规矩我们懂。”段七指吐出一口带血的浓痰,落在摊位前的泥水里,“水浅不淹真龙,这趟泥路是我们走窄了。但这项圈奴欠了帮里烂账,他带来的肥羊,自然也有弟兄们一口喝汤的份儿。”

这番话带着黑市底层独有的试探。他不打算为了商盟硬碰硬,只想要分润那袋尚未拆封的灵石。

商盟管事依旧坐在破旧的木案后,机械义眼闪过一丝冷光。他刚准备开口打发这群叫花子,暗巷深处的阴影里,李长生的呼吸突然停滞了一瞬。

十步之外,李长生靠着发霉的砖墙,浑身上下的骨缝里像塞满了碎玻璃。他将右手指甲死死抠进掌心的泥垢里,强行压制住经脉中横冲直撞的毒素反噬,左眼死死盯着管事的那只琉璃眼球。

一缕肉眼不可见的灰白色乱码,顺着地上的积水,无声无息地缠上了木案的桌脚。

“咔嗒。”

极其细微的齿轮卡顿声从管事的左眼眶里传出。

那枚用来鉴定灵石纯度的异化义眼,在接触到乱码的瞬间发生了一阵微弱的错乱。原本清晰的视网膜成像开始扭曲,在管事的视野里,段七指那随意的站姿被放大了攻击性,铁骨帮喽啰们手里的残破兵刃更是闪烁着挑衅的红光。这群来分杯羹的底层混混,变成了正试图打砸商盟招牌的暴徒。

一种高高在上的资本傲慢,像火星落进了干柴堆,瞬间烧穿了管事的理智。

“喝汤?”管事干瘪的嘴唇向两边扯开,那只机械独眼因为面部肌肉的挤压而显得有些凸出,“你们这群常年靠掏下水道捡烂肉为生的残疾野狗,也配站在万界商盟的摊子前盘道?”

空气在这句话落地的瞬间降到了冰点。

管事抬起右手,用那把生锈的锉刀点了点段七指的方向:“这摊子上的每一块砖,都刻着商盟的阵纹。想从我手里拿走一块碎灵石?行啊。”

他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让你们手下那几条没眼的杂种法犬过来,把地上的泥水舔干净,我倒可以考虑赏你们几块残渣,拿回去买口薄皮棺材。”

暗巷里静得只能听见上方生锈铁皮棚滴水的滴答声。

铁骨帮的十几个精锐停住了脚步。他们长满褐色肉瘤的脸上,常年被商盟剥削的憋屈,在这一刻与被当面羞辱的暴怒彻底交织在一起。几个喽啰握着兵刃的手背上,暴凸的青筋一突一突地跳动。

阶级鄙视链,是点燃底层火药桶最廉价的引信。

“九爷,你这话……是不给兄弟们活路了。”段七指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搐着,他缓慢地将鬼头刀从肩膀上拿下来,生锈的刀尖抵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

“滚远点,别脏了我的摊子。”管事看都不看他一眼,右手在桌案下飞快一摸。

一柄暗青色的算盘状法器落入掌心。与此同时,摊位四周潮湿的地砖缝隙里,暗黄色的防御阵纹再次大亮,一圈由低阶灵力凝聚而成的毒刺贴着地面升起,将摊位死死围在中间。

“去你妈的商盟狗!”

不知是哪个喽啰先红了眼,拎着一把满是豁口的铁骨朵,越过段七指,直扑摊位面门。

这声咒骂彻底撕碎了勉强维持的平衡。十几个铁骨帮众如鬣狗般扑了上去,沉闷的脚步声踩得泥水四溅。

两股灵力即将迎头撞上的那个微秒。

李长生靠在暗处的朽木箱后,大口喘着粗气。他等的就是这个双方灵力激荡到达顶点的临界值。

右半边脸上的黑色毒斑因为过度调用精神力而扭曲成一团。他强行咽下涌到嗓子眼的黑血,视线中,整个世界慢了下来。管事那带着资本傲慢的阵纹回路,与铁骨帮穷凶极恶的浑浊因果线,正像两堆浸透了火油的干柴互相摩擦。

“咳……”李长生喉结一滚,心脉处传来近乎折断的闷痛。

他没有停下。

残存的最后一丝精神力被他强行抽干,化作两缕极度互斥的悖论代码。他必须精准到极致。稍有偏差,这种高维的反向逻辑就会直接顺着因果线反噬,将他本就千疮百孔的脏腑炸成烂泥。

他闭上左眼,随即猛地睁开。

一道乱码刺入商盟摊位的劣质阵纹枢纽。

另一道,同时扎进了段七指那把鬼头刀最核心的符文裂隙里。

当两股本不该相融的被篡改法则在这个逼仄空间内强行缝合时,世界底层的逻辑死锁了。

呲——

没有震耳欲聋的轰响,只有一种像无数根钢针同时刮擦生锈铁皮的短路声。

紧接着,暗黄色的防御阵纹瞬间由黄转黑,原本稳定的灵气回路像被灌入了泥浆的冰管,大面积炸裂。

一股浓稠刺鼻的黑烟混合着商盟防卫用的腐蚀毒液,以摊位为圆心,向四周猛烈喷发。

凄厉的惨叫声在浓烟中炸开。一个铁骨帮喽啰捂着被溅到的脸在地上打滚,指缝间冒出白烟。

管事被气浪掀得倒退半步,机械义眼在毒雾中疯狂闪烁红光,彻底失去视野。致盲状态下,他本能地以为铁骨帮动用了破阵雷子,疯狂拨动算盘,将所有的杀阵不管不顾地朝前方释放。

段七指同样什么都看不见,满脸是被阵法碎片划出的血槽。

“并肩子砍死这老狗!”他狂吼着,循着灵力波动的方向一刀劈下,只听见刀刃剁进骨肉的闷响和温热的血浆喷溅声。

包围圈在自相残杀中分崩离析。狭窄的废巷变成了最原始的血肉绞肉机,残肢、断刃、毒血,在黑烟中搅成一团。

恶犬最锋利的武器,永远是它们互咬时的獠牙。

一个被气浪掀飞的铁骨帮喽啰,在地上连滚了几圈,刚好跌落在李长生藏身的阴影旁。

喽啰半边身子被毒液腐蚀,像无头苍蝇般挥舞着半截断剑,胡乱地朝着墙角砍去。

李长生靠在墙上,甚至没有抬起哪怕一根手指。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对方,左眼底残存的微光轻轻一转。

一丝微弱的因果牵引悄然绊在喽啰的脚踝上。

喽啰本就失衡的身体猛地向前栽倒,脖颈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精准地撞上了商盟摊位外围一根崩飞的防卫毒刺上。

噗嗤。

鲜血顺着生锈的铁刺流下,喽啰抽搐了两下,断剑当啷落地。李长生没有再看他一眼。

就在炸炉爆发、双方血肉互绞的瞬间。

苏清颜动了。

她没有动用一丝一毫的高阶灵力,完全依靠常年练剑打磨出的肉体本能。她的身影如同在狂风中穿行的白鹤,从毒液飞溅的缝隙中闪过。

前方,瘫在地上的殷小鱼被爆炸震得呆滞,眼看一团散发着腥臭的毒液就要朝他当头罩下。

一道沾满黑泥的白衣突然挡在了他身前。

“嗤啦——”

毒液结结实实地砸在苏清颜的后背上。冰蚕丝织成的长衣瞬间被腐蚀出一个破洞,肌肤被灼烧的焦糊味散发开来。

她死死咬住下唇,一声未吭,借着这股前冲的力道,左脚在生锈的铁架上重重一蹬。

整个人突入已经坍塌大半的商盟摊位。

管事和段七指正在泥水里死命纠缠,根本无暇顾及摊位上的东西。

苏清颜目光一扫,一把抓住了那个装着续命灵药的木盒,五指死死将其扣在掌心。

得手了。

她没有任何停顿,反手揪住地上的殷小鱼,顺着李长生预留的缝隙,迅速退出了这片火药桶。

废巷里的混战还在继续。

苏清颜退回阴影中,将那个装有灵药的木盒迅速塞入怀里。她微微喘息着,紧绷的肩膀终于有了片刻的放松。

然而,就在灵药入怀的下一秒。

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监视感,突然从地底深处升起。

苏清颜浑身的汗毛猛地竖立。

没有任何预兆,她脚下那块沾满泥水的青砖“咔嚓”一声从中间裂开。

缝隙中,一道猩红的血线如活体肉虫般猛然钻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