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快的一把刀已经劈开浑浊的空气,残缺的锯齿刀锋带着刺骨的寒意,稳稳架在了李长生的右侧颈动脉上。皮肉被压出一条血线。只需再往下半寸,就能切开喉管。

“铮——”

一声极其尖锐的指甲划破皮肉的闷响,顺着青铜桌底的因果扩音阵纹,硬生生砸进外围赌区的声浪里。紧接着,是一声隔空传来的冷喝:

“停手。”

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不容违抗的物理压迫感。

架在李长生颈间的锯齿刀锋死死卡住了。血珠顺着生锈的锯齿缝隙往下滚。持刀的打手像被切断了提线的木偶,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死死屏住。包围圈里的十几个打手,动作出奇一致地收刀,低头,向后倒退,甚至不敢让靴底在泥水里踩出半点声响。

周围原本红了眼的赌客,此刻像受惊的鹌鹑一样往两边缩,生怕粘上一点关系。

幽暗甬道尽头的厚重铁门被人一脚踹开。

连绯心走得很慢。她没穿鞋,苍白赤裸的脚掌踩着满地泥水和掉落的残血筹码,发出黏腻的吧嗒声。暗红色的长袍拖在地上,左手手腕上有一道刚用长指甲划开的血口。血没能凝固,正顺着苍白的指尖一滴一滴砸在地砖上。她刚才在内堂的水镜前,仅凭捕捉到外边泄露的那一丝气味,便病态地切开了自己的手腕。

她看都没看那群打手,也无视了桌上堆成小山的暗紫筹码,径直走向李长生。

相距还有三丈,连绯心右手猛地一甩。

“哗啦——”

一条暗红色的因果锁链从她宽大的袖口窜出,像一条闻到血腥味的毒蛇,瞬间缠上李长生的咽喉。

锁链收紧的刹那,李长生没有抬手去挡,连闪避的动作都没有做。咽喉被勒得发出骨骼摩擦的粗粝闷响,锁链上的倒刺精准地扎进他侧颈的皮肉。但他眼底的乱码连跳都没跳一下。

连绯心手腕往回猛地一拽。

李长生整个人被这股大力扯得双脚离地,硬生生向后拖去。他那具满是毒斑的残破躯体在青石板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主子!”

王富贵的小眼睛瞬间红了,商人骨子里的精明与明哲保身在这一刻被护主的本能彻底压过。他两百多斤的肥大身躯猛地扑上前,那双算过无数账本的胖手死死抠住满是倒刺的锁链,试图把李长生拽回来。

连绯心连头都没回,指节只是在半空中轻轻扣了一下。

归墟阶法宝的底层逻辑反冲力顺着铁环荡开。王富贵双手虎口瞬间炸开血花,胸口传出两声极其清脆的肋骨断裂声。他喷出一大口夹杂着碎牙的鲜血,整个人像个破沙袋一样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外围的赌桌上,撞翻了十几台机括算盘。

殷小鱼瘫坐在泥洼里,双手死死捂住嘴,浑身抖得像筛糠,连半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李长生被拖行中微微偏过头,半阖着眼睛,余光扫过王富贵砸落的方向。他没有出声,也没有挣扎,任由锁链将自己拖进那扇隔绝内外的大门。

“砰。”

沉重的玄铁门死死合上,把外围的喧闹和劣质香火味彻底切断。

高端内堂冷得像冰窖,四周没有任何常规照明。墙壁上挂着一张张风干的异兽皮囊,微弱的幽光从中心一张腿骨撑起的石案上散发出来。案头上,摆着一台暗青色的业障天平。

李长生背靠着冰冷的石壁,铁链还死死勒在脖子上。他低下头,咳出一口黑紫色的残血。血水顺着苍白的下颌滴在无缝拼合的地砖上。

连绯心走到他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瞳孔里扭曲的血丝。

她蹲下身,伸出一根留着锋利指甲的手指,极其小心地挑起地砖上那一滴还没干透的黑血。这滴血里,包裹着李长生刚才在外头故意放出的那一丝气机。

连绯心把手指放在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胸腔里发出一种类似于窒息般的喘息。

她转过身,把那滴血抹在石案上的业障天平左侧托盘里。

天平的秤杆是用高阶修士的脊骨打磨的,专门用来称量活人血液中的天道污染和因果业障。血色赌坊的规矩,业障越重,这人的命元在赌桌上就越不值钱。右侧代表业障的砝码石悬在半空,等待着血液里污染浓度的牵引。

一息。

两息。

天平纹丝不动。那滴混着黑斑的毒血,在被天平剥开表层的劣质毒素伪装后,底部的本源气息竟然没有压下哪怕一钱的业障刻度。

这意味着,这丝气机,干干净净,没有沾染任何天道香火的同化印记。

“砰!”

连绯心猛地抬起一脚,狠狠踹在石案上。沉重的业障天平直接砸在青石墙上,四分五裂。脊骨残片和青铜碎块崩得满地都是。

她转过头,盯着李长生,原本苍白病态的脸庞因为异常的亢奋而泛起异样的潮红。

“你的命太纯了,”连绯心盯着他,声音轻得像是在病态地呢喃,却透着要把人连骨头一起嚼碎的贪婪占有欲,“纯得让我觉得外面的规矩都是狗屎。”

李长生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没有任何回应,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他的安静让连绯心的眼神越发狂热。

她手腕翻转,一枚暗红色的血色骰子出现在掌心。那是用归墟阶大能的头骨打磨的重宝,六个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单向抽吸阵纹。

她确信自己钓到了一只绝品的诱饵,只要把这干净的命元抽干,她就能借此洗刷自己身上的因果死债。

“开局。”

连绯心没有任何废话,直接将骰子抛向半空。

血色骰子疯狂旋转起来,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音。归墟阶法宝的压迫感瞬间填满了整个内堂。骰子表面射出十几条肉眼不可见的暗红波段,像高维寄生虫一样,径直刺向李长生的眉心、心口和气海。

这种高强度的因果对赌,一旦锁定,退半步就会被单向抽干灵魂。

李长生依旧闭着眼。

他不仅没有调动体内仅存的那点微薄灵力去抵抗,反而顺势放开了所有防御。他在经脉深处悄然解开了压制毒气的几个死结,任由窃天体最外层的隔离屏障彻底敞开。

暗红波段刺入皮肉的瞬间,内堂地面的命元对赌阵纹轰然亮起刺眼的血光。

连绯心咧开嘴,死死盯着李长生,等待着纯净命元灌入骰子的那种反馈。

但下一秒,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暗红的抽吸波段刺入李长生的神魂深处,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抽走任何命元。那些带着极致贪婪属性的归墟阵纹,在探入李长生体内的瞬间,如同踩进了没有底的悬崖。

在李长生无法被旁人窥探的微观视野中,那十几条暗红色的因果连线,直直撞进了窃天体深处那团暴乱的乱码黑洞里。

骰子的底层运转逻辑是“吸取”。

而窃天体黑洞的运转逻辑,是没有底线的“吞噬”。

两股截然不同的天道代码在极小的波段内,发生了极其惨烈的物理摩擦。

“嘎吱——”

悬在半空的血色骰子剧烈抖动,转速飙升到了极限,表面隐隐崩出一层烧焦的黑烟。连绯心感觉自己连接在骰子上的神识像被塞进了一个长满倒刺的铁磨盘里,正被一点点碾出裂纹。

她眼角剧烈抽搐,指甲死死抠进手心,强行将体内灵力疯狂灌入骰子。

“给我吐出来!”连绯心咬着牙,喉咙里溢出带着血腥气的低吼。

地面的命元对赌阵纹随之全面变红,阵法的负荷被推到了临界点。

李长生的肉身防线在这个瞬间濒临崩溃。归墟阶法宝的高强度榨取虽然没吸走本源,但那种撕扯因果的力量,直接作用在他的血管和脏腑上。

他的皮肤表面渗出一颗颗细密的血珠。原本就布满黑色毒斑的脸颊,此刻爬满了青紫色的网状血管凸起。眼角崩裂,两道猩红的血泪顺着脸颊无声滑落,滴在锁骨上。他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硬生生咽下翻涌上来的内脏碎片。

没有呼喊,没有退缩。

病态疯癫的庄家和残血站立的狂徒,在这死寂无声的内堂里,陷入了死锁的对耗。阵纹的红光将李长生的影子拉得极长,在墙壁上扭曲着,距离最终的干涸死局,只剩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