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围赌区的声浪顺着幽暗的甬道扑面而来,像一头浑浊的巨兽正在咀嚼骨肉。
李长生背靠着转角的石壁,咽下了那口涌到喉咙的死血。视线边缘,猩红的命元倒计时跳动得让人眼晕。他没有理会,只是抬起袖子,慢慢擦掉嘴角的黑紫色血迹。
毒斑顺着右侧脖颈往上爬了半寸,刺痛感像针扎一样埋进血管。
“跟上。”李长生声音沙哑,扔下两个字,迈步踏进前方的血色阵纹中。
宽阔的地下广场被几百张巨大的兽骨赌桌分割。空气里飘着劣质的香火烟气和浓重的汗臭味,没人会在意一个脸色发青的病鬼。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桌面上那一枚枚沾着干涸血迹的筹码。
李长生径直走向最靠里的一张桌子。
庄家是个半张脸覆盖着黑鳞的汉子,干枯的手指正抓着一只沉香木骰盅。木筒在半空剧烈摇晃,内部传来沉闷的碰撞声,每一次撞击都引得阵纹微微闪烁。
“买定离手。”
黑鳞庄家手腕一沉,“砰”的一声,骰盅砸在满是刻痕的青铜桌面上。
李长生左手自然下垂,指节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乱码在眼底重组。窃天体的视野中,骰盅外层包裹的那层简易概率阵纹被剖开,内部的点数清晰地呈现出来——极小的“枯骨九面”。属于全包死局,赔率最大。
李长生把手探入怀里,摸出那枚在验资阵盘里拿到的暗紫带血筹码。指尖残留的毒血蹭在筹码边缘,留下一个刺眼的暗红指纹。
他走上前,把筹码推到了桌面最角落的“死局全包”方格里。
喧闹的桌台突然安静了一瞬。几个输得眼冒红光的赌客转过头,像看死人一样看着他。
“这哪来的疯子?拿最高规格的入场券,第一把就押死局?”旁边一个干瘦的散修咧开黄牙,唾沫星子喷在桌沿上。
“想翻本想疯了,这病鬼怕是活不到下一局。”
黑鳞庄家掀开眼皮,冷冷扫了李长生一眼。他的手按在骰盅上,没有急着掀开:“这桌的规矩死,落子生根,不接受反悔。”
李长生看着桌面,苍白的脸上毫无表情。
“这桌的规矩太死板,”李长生开口,语调没有一丝起伏,“我帮它松一松骨。”
他垂在腿侧的左手,食指在虚空中轻轻拨了一下。
一滴黑血从他眼角溢出,顺着脸颊滑落。他动用窃天体的力量,强行顺着阵纹缝隙渗入骰盅的物理空间。
重力常数在微观层面被截断。
原本定死的碰撞逻辑,被硬生生扭出一条裂缝。脏腑深处传来撕裂般的钝痛,李长生强忍着没有弯腰,只是呼吸的声音变得像破裂的风箱。
庄家冷笑一声,揭开木盖。
骰子在接触空气的瞬间,受重力改变影响,骨碌碌转了半个面。
朝上的点数,从枯骨九面变成了极乐大满贯。
死局通杀。
满桌赌徒的哄笑声像被刀切断了一样,死死卡在喉咙里。黑鳞庄家的手僵在半空,眼角的鳞片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按血色赌坊的规矩,全包死局一赔三十。
青铜台面下方的机关发出酸涩的摩擦声,三十枚同样规格的暗紫筹码被推了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李长生面前。
“继续。”李长生推平那堆筹码,再次全部压在“死局”方格内。
接下来是长达半个时辰的机械重复。
每一次,庄家摇出必杀盘。每一次,李长生都在最后一刻落注。每一次他拨动乱码,重力与碰撞常数都在盖子揭开的瞬间发生诡异的偏离。
三十把。
李长生的鼻腔开始往外渗血,眼眶四周布满黑色的毒斑,整个人虚弱得像一具站立的尸体。但他身前的暗紫筹码,已经堆成了一座半尺高的小山。
“咔哒。”
赌桌下方传来一声空洞的机括声。代表筹码储备的底部阵眼彻底熄灭。这张桌子的底仓池,被抽干了。
人群不再议论了,取而代之的是粗重的呼吸和压抑不住的贪婪。周围几张桌子的赌客也渐渐围了过来。
王富贵站在李长生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小眼睛飞快地扫过四周。商人的本能让他死死压住自己下注的冲动。他转过头,悄无声息地凑到一个输得只剩一条内裤的胖赌客耳边。
“兄弟,看见我东家掐手指没?”王富贵压低声音,胖手在袖子里捻着几枚劣质香火珠,“他这是摸到了天道的脉。一百香火珠,我给你个跟投暗号,包你喝口汤。”
那赌客眼珠通红,咬牙抠出最后一点底货塞进王富贵手里。趁着庄家手抖的间隙,王富贵在人群外围飞快地兜售起暗号,大把的底仓香火珠落进他肥大的口袋。
“停手。”
一个穿着暗红锦袍的管事排开人群,走到桌前。他身后跟着十几个腰间别着锯齿割肉刀的打手。
管事看都没看李长生,直接俯下身,在青铜桌底按下一个机关。
“嗡——”
一台半尺见方的“因果算盘”从桌面中心升起。算盘的珠子是用某种异兽眼球打磨的,此刻正闪烁着探查的幽光。管事拨动算盘,几根锋利的探针伸出,直接刺入李长生面前那堆如山的筹码中。
他在查老千波段。在血色赌坊,哪怕只是用灵力干预了一丝风向,也会被阵法瞬间抽干命元。
探针反馈的光芒在算盘上游走。
一息,两息。
因果算盘发出一声沉闷的滴答声。珠子排列出一个冗长的算式,最终显示出代表“正常”的平稳绿芒。
“绝对符合天道概率。”
管事死死盯着算盘,眼角肌肉狂跳。连赢三十次死局,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灵力干预痕迹。常规的千术抹杀阵法根本无法触发,因为在天道判定的逻辑里,眼前的病鬼就是单纯的运气好。
“这台机子查不出来,不代表你手脚干净。”管事直起腰,声音冷得像冰,“你现在拿着这堆东西滚,还能留条命。”
李长生抬起头。
他七窍都在往外渗着黑血。在管事警告的瞬间,他将所有的筹码,连同那三十把赢来的,全推到了桌子正中央的死局方格。
“开盅。”他吐出两个字。
管事眼神一寒,往后退了半步。
李长生左手猛地攥紧。这一次,他没有只微调重力,而是强行用乱码撕裂了一丝碰撞逻辑。
剧烈的反噬瞬间袭来,李长生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的黑血喷在桌面上。在血液飞溅的微秒里,他松开了一直死死包裹在乱码深处的那一粒纯净本源气息。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缕未经污染的纯净气机,顺着指缝泄露出来,触碰到了桌面的监控阵纹。
“呲——”
桌底那台因果算盘突然疯狂转动,异兽眼球打磨的算珠碰撞出尖锐的哀鸣。紧接着“砰”的一声,算盘核心的测算晶石直接炸碎,冒出浓烈的刺鼻焦烟。
监控法阵因无法判定这股高维气息,直接判定为超载崩溃。
“砸场子。申请武力清场。”管事不再废话,袖口一挥。
“铮——”
十多把锯齿割肉刀同时拔出,暗红的刀身在劣质灯光下泛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打手们没有任何呼喝,直接结成抹杀阵型,一步步压向赌桌。
浓烈的杀机让周围的赌客尖叫着四散奔逃,生怕被剁成肉泥。
“扑通。”
殷小鱼双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她闻到了那种屠宰场特有的酸臭味。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大腿流进靴子里。
“别杀我!我是铁骨帮的,我们帮主交过例钱!”殷小鱼语无伦次地尖叫,双手死死抱住脑袋。
管事冷眼扫过她脖子上的因果债项圈,连识破都懒得费口舌。这种烂大街的底层黑户,一刀下去连灰都不剩。
包围圈迅速收缩。
王富贵肥胖的身体死死卡在李长生背后,两股战战。他手里捏着那张劣质毒雾符,却根本不敢撕开,因为这玩意在十几把割肉刀面前就像张破纸。
李长生站在原地,没有拔刀,也没有调动仅存的一丝灵力。
他像一个放弃挣扎的死囚,任由打手逼近。
他赌的,就是那丝泄露的纯净气息,能钓出内堂真正的执棋者。如果不来,今天就是被剁碎的死局。
“动手。”管事下达指令。
三把带着倒刺的割肉刀高高举起,带着沉闷的风声,封死了李长生所有的退路。
李长生眼底的乱码停止了跳动,身体因为失血过度微微摇晃了一下。
最快的一把刀已经劈开他面前浑浊的空气,残缺的锯齿刀锋带着刺骨的寒意,稳稳架在了他的右侧颈动脉上。皮肉被压出一道血线。只需再往下半寸,就能切开喉管。
杀局在这一瞬,死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