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层之上,那片沸腾的红光坍缩成了纯粹的暗紫。
没有风暴前奏,也没有震耳的轰鸣。一条水桶粗细的紫色灵火光柱,像一根烧透的铁钉,笔直砸进废墟死角的盲区。沿途的极乐幻香毒障甚至来不及被排挤,直接在半空蒸发成虚无。空气被瞬间抽干,取而代之的是足以将人肺叶瞬间烤焦的恐怖高温。
李长生靠在断裂的石柱上,身体重如灌铅。
透支精神强行剥离天机乱码,已将这具凡人躯壳榨干到了极限。右腿膝盖大穴里,那根用来阻断他行动的死气都出现了停滞。背后紧贴着的红绫虚影发出一声极度尖锐的嘶鸣,那双死死扣在他锁骨上的青白手爪猛地一缩,在皮肉上犁出十道深可见骨的血槽,随即化作一阵白烟,被那股灭顶的高维排斥力强行逼回了黑棺。
“砰。”棺盖死死合上。
失去死气的拉扯,李长生整个人顺着石柱颓然滑落。眼底金色的乱码残像彻底破碎,视线里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紫。
光柱在他瞳孔中急速放大,地面的碎石无声熔化为岩浆。
死劫临头。这种工业级重器的碾压下,透支后的躯壳没有任何容错率。
就在那道紫光即将触及他眉心前三尺的刹那。
一道灰黑色的残影,贴着地面熔化的岩浆,像一头濒死的孤狼般横向切入了战场核心。
“轰——”
一声沉闷到极点的撞击声。那是极其坚硬的骨骼强行撞上生铁的钝音。
漫天紫光中,李长生的视线被一道并不宽厚的脊背死死挡住。段无锋双脚在焦土上犁出两道半尺深的沟壑,靴底早已被高温彻底烧穿,皮肉与熔岩粘连,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他没有回头,双手十指交叉,强行结成防御法印。凡尘阶巅峰的真气在这个探员体内如同决堤洪水般疯狂炸开。一面暗金色的高阶护体结界,以他的双臂为轴,堪堪在毁灭光柱下方撑开了一道半圆形弧顶。
“咔嚓。”
光柱砸在弧顶的瞬间,段无锋右臂的尺骨直接断成三截。惨白的骨茬刺破布衣,暴露在高温下立刻被烤成焦黄。他死咬着牙,下颌骨肌肉剧烈痉挛,青筋从脖颈蔓延到眼角,未发一声闷哼。
高空上,屠元的盲炸超载还在继续。
暗金色的结界表面迅速爬满蛛网般的裂痕。
“咔……咔咔……”
密集的骨裂声从段无锋的脊椎、肋骨、双腿接连传出。他的身体在恐怖重压下一点点佝偻,膝盖弯折到极度扭曲的角度,却硬是撑着没有跪倒。
一大口暗红淤血从他嘴里喷出,溅在摇摇欲坠的结界上。高温将鲜血瞬间气化,变成腥甜的血雾倒卷进李长生的鼻腔。
李长生跌坐在地,剧烈喘息着。他看着这个半个时辰前还蛰伏在暗处的猎犬,此刻正用一副快碾碎的骨架,替他生抗死劫。
头顶上方,融灵炉的超载终于达到了物理上限。
飞舟底部那片刺目的阵纹在短暂闪烁后,发出一连串沉闷的爆裂声。光柱失去了后续输送,犹如被拦腰斩断的巨蟒,轰然溃散。
漫天的紫色灵光碎屑簌簌落下,像是一场诡异的大雪。倒灌的空气卷起大片滚烫灰烬。
李长生周围方圆十丈的地面,已经被彻底烧成了一片平滑的琉璃态焦土。横亘的断墙、碎石全都在饱和轰炸下被抹平。只有他们两人所在的这不到三尺的区域,还保留着一层焦黑的泥地。
段无锋身前那面暗金色的结界彻底碎裂。
他整个人像被抽干了骨髓,向前踉跄半步,终于单膝跪倒在滚烫的琉璃地上。
“呕……”
他低着头,往外呕出混杂内脏碎块的黑血。右臂软绵绵地垂在身侧,断裂的骨茬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后背衣服烧成了灰烬,大片溃烂的皮肉暴露在空气里。
李长生单手撑着石台,胸口如风箱般起伏。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段无锋,眼底的暴戾杀意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冷酷。
他赌赢了。那段足以颠覆现世法则的乱码波段,彻底砸碎了这个体制猎犬的信仰滤镜。
“咳……”
段无锋吐净喉咙里的淤血,缓缓抬起左手。
他的手指因为剧痛不受控制地发抖,在腰间烧焦的布料里摸索片刻,掏出一块边缘严重卷曲的黑色铁牌。上面隐约还能看见“巡查”两个扭曲的古篆字。
“当啷”一声,铁牌被他扔在李长生脚边。
“我这辈子……”段无锋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每吐出一个字,嘴角就溢出血沫,“杀过很多异端。”
李长生没有捡那块铁牌,静静注视着他。
“我曾以为……自己在清理烂泥。”段无锋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的眼睛里,此刻布满血丝,用极度的自嘲掩饰着重伤的痛苦,却燃烧着一种令人胆寒的狂热。
他看着李长生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今天才发现……只有烂泥里……才藏着砸碎天庭的火种!”
这是一个被虚假体制洗脑半生、最后看到唯一真实的赌徒,把自己的命,连同对旧秩序的刻骨仇恨,全部押上了桌。
李长生沾满血污的手指,在身旁的断壁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这块盾牌,脆了点。”他声音极轻。
两个不久前还不死不休的宿敌,在这片被商盟工业机器碾碎的废土中心,歃血定盟,结成了初级战线。
然而,喘息的时间连三息都没有。
光柱刚刚散去,两人连正式的誓言都还未立下,周围那片刚刚冷却了一丝的空气,突然变得极其死寂。
那是一种连微风都被强行切断的静谧。
李长生眉心猛地一跳,头皮骤然发麻。
视线尽头,那些因为高温爆裂而悬浮在半空的废墟尘埃,并没有落下,而是沿着一种极其诡异的、肉眼难以捕捉的网格路径,开始无声地向中心收缩。
“咔。”
不远处,一块尚未被熔化的残缺青石,在接触到那条无形网格的瞬间,没有发出碎裂声,直接化作了数百个极其均匀的碎块,塌落在地。
微观导灵矩阵。屠元盲炸之后的底牌。
与此同时,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血煞气息,顺着网格收缩的缝隙,无声无息地逼近了这片焦土的边缘。
退路,正被一张更精密的网无声绞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