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黑岩裂开的缝隙一路爬到了李长生脚下。
血腥大阵吞下了那颗大荒气运血饵,两种绝对互斥的底层代码在死门里疯狂对绞。暗红色的高温气浪一波接着一波撞在石壁上,把满地的泥水煮得咕嘟作响,升腾起刺鼻的血腥味。
摇摇欲坠的暗门前,那些刻在墙上的古老坐标阵纹像短路的霓虹灯,明灭闪烁。
一条条维系空间稳定的光带在李长生的乱码视野里崩断。
没有退路了。
李长生后背死死贴着冰冷的岩壁,右腿像破布袋一样拖在地上。
他胸口微微起伏,经脉里空荡荡的,连一丝压榨潜力的余地都没有。那张苍白的脸上挂着一层冷汗,但眼神里没有半点将死之人的慌乱。
他垂下眼皮。
裴半妆瘫在三步外的泥坑里,半个身子泡在滚烫的脏水中。
她浑身抖得像筛糠,右手死死捂在胸口。指缝间,透出一抹微弱的玉色冷光。
那是镇魔司发给荒野向导的悬赏令玉简。
只要捏碎,就会向最近的镇魔营地发送精准的身份波段和空间坐标。
她盯着门上的裂纹,又看着李长生那张毫无情绪的死人脸,呼吸越来越粗重,喉咙里发出风箱一样的拉扯声。
“捏碎它。”
李长生的声音不大,混在震耳欲聋的落石声里,却像一根冰刺扎进了裴半妆的耳膜。
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把镇魔司的疯狗全叫过来,告诉他们你抓到了悬赏令上的这个异端。”
裴半妆猛地一僵。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手指下意识地扣紧了玉简,边缘硌破了掌心,血顺着玉简的纹路淌下来。
“你……你不怕?”她牙齿打战,嘴唇咬出了血丝。
“我怕你死得不够透。”
李长生靠着石壁,看着她,像在看一具尸体。
“段沧海死了。死在他们最高统帅亲手布下的绞杀阵里。镇魔司的规矩,阵法失控殉爆,方圆百里活口绝杀。”
李长生的语气冷得让人发指。
“你以为这块玉简是换赏金的筹码?”
裴半妆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们连自己血獒营的校尉都能当耗材切成碎肉,你一个连正眼都不配被他们瞧的荒野向导,拿什么去跟他们谈条件?”
“我只要捏碎……只要能把你的位置供出去……”她像是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尖锐起来。
“供出去,然后呢?”
李长生打断了她。
“你觉得那个拿着重剑的行刑官,是会弯下腰给你数香火珠,还是顺手一剑,把你这只知道太多秘密的带路老鼠,跟这片废墟一起扫干净?”
裴半妆喉咙里卡住了。
脑海里猛地闪过那些血淋淋的画面。
前几天在荒野上,荒鹞子的弟兄们为了抢那点可怜的口粮,被镇魔司的斥候像踩死臭虫一样,一剑劈碎了半个脑袋。连句求饶的机会都没给。
名门正派,天庭法度。
在那些人眼里,荒野上的人,根本就不算人,只是随时可以抹除的污染残渣。
“阵基快塌了。”
李长生不再看她,视线转向石壁上仅剩的三条光带。
“门后就是无妄城的时空裂隙。但那里的坐标是个空洞。”
他用带血的左手指了指石壁底部那个黯淡的凹槽。
“我经脉断了,拿不出一丝活的灵力。没有活人的灵力去填那个锚点,这扇门就是个通往乱流的绞肉机。”
“填……锚点……”裴半妆盯着那个凹槽,声音干涩。
“用你的灵力,把你自身的命轨当成坐标钉进去。”
李长生看着她,没有任何虚假的承诺,没有“我会带你进去吃香喝辣”的画饼。
他极度理智地,把必死的绝境摊开在她面前。
“你可以选择现在捏碎玉简,等门塌了,我们一起被乱石砸碎。或者等镇魔司的人过来,把你切成肉沫。”
李长生用左手撑着石壁,强行让残破的身体坐直了一寸。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赌一把。”
“既然你想活得像个人,那就自己砸碎这条荒野的狗链。”
轰隆——
一块巨大的黑岩从头顶砸落,砸在两人中间的泥水里,溅起大片滚烫的污水。
水花打在裴半妆脸上。
她看着眼前这个像鬼一样冷漠的年轻人,看着他那副破破烂烂却依然撑得笔直的骨架。
他甚至没有求她。
他把命和选择权,就这么随手扔在了一个市侩向导的脚下。
“呵……”
裴半妆喉咙里滚出一声难听的惨笑。
她低着头,看着掌心那块代表着天庭施舍、代表着底层向导最后活路的玉简。
“去你娘的名门正派……”
咔嚓。
玉简在她掌心碎裂。
碎末扎进肉里,混着血。
她没有发出定位。底层同类那种悲哀到极点的惺惺相惜,战胜了刻在骨子里的懦弱。
裴半妆用双肘撑着地,拖着满是泥水的身体往前爬了半步。她咬碎了舌尖,将气海里那点仅存的、微薄到几乎看不见的灵力,全部逼到了掌心。
啪。
一只沾着泥和血的手,狠狠拍在了石壁底部的凹槽上。
“门要是打不开……老娘做鬼也要扒了你的皮!”她抬起头,满脸是血,对着李长生笑得比哭还难看。
“嗡——”
微弱的灵力顺着凹槽倒灌进去。
原本摇摇欲坠的坐标光带,在这点人命填补的锚点支撑下,强行稳住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李长生闭上眼。
乱码视野瞬间铺开。
眼前不再是石壁,而是无数交织在一起、代表着伪天道空间法则的暗红色符文。
在那些紧密咬合的代码深处,出现了一个米粒大小的薄弱点。
他没有犹豫。
左手猛地一翻。掌心里,最后一丝大荒气运被他强行剥离出来。
那是极致纯净、与伪天道法则极度排斥的力量。
“破。”
大荒气运化作一枚无形的规则钻头,精准无误地刺入了那个底层的代码薄弱点。
刺啦——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脑海中炸响。
伪天道的底层逻辑被强行撕开了一个口子。
冰冷的黑岩表面,出现了一道漆黑的裂痕。裂痕迅速扩大,融穿了坚硬的空间壁垒,变成了一道一人高的暗门通道。
风。
狂暴的阴风从门后吹了出来。
不是风,是毫无规则可言的时空乱流。
“开了……”
裴半妆看着那道漆黑的门,眼底亮起一抹狂喜。
但下一秒,这抹狂喜就被无边的恐惧吞没。
门开了,可坐标的锚点还在她的手上。
通道成型的瞬间,门后那股狂暴的物理拉扯力,顺着凹槽里的灵力联系,直接锁定了她。
“啊——”
裴半妆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她的身体被那股无可抗拒的吸力猛地往门缝里拖拽。
双腿刚一滑进那片漆黑的乱流区。
噗嗤。
没有刀光,没有剑影。
她的两条小腿,从膝盖往下,瞬间被绞成了肉泥。连骨头渣都没剩下,只剩下一篷刺眼的血雾。
“我的腿!!”
她疼得浑身痉挛,双手死死抠住门槛外的岩石缝隙。指甲全部翻卷,十指在黑岩上抓出十条刺目的血印。
残躯。
她失去了双腿的身体,刚好卡在了暗门法则交界的物理薄弱点上,变成了一个血淋淋的活体沙袋,死死挡住了试图合拢的空间壁垒。
李长生贴着墙。
乱流刮过他的脸,割出密密麻麻的血口。
他看着地上的裴半妆。
裴半妆也在看着他。她没有喊救命,因为她知道对方也拉不动她。
她只是死死抠着石头,汗水和血水糊满了那张市侩的脸,痛得五官都在扭曲,却惨笑着冲他吼:
“还不滚进去……老娘这双腿……就当喂了荒野的狗了!”
李长生眼角微微跳动了一下。
那是他这张死人脸上,唯一的情绪体征。
他感受到了一种粗糙、低贱,却宁死不屈的微光。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浪费一丝力气去拉她。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双手抠住石壁,拖着断掉的右腿,一点点挪向那个用人命填出来的裂隙入口。
就在他半个身子刚探入门框的瞬间。
百里外。
夜空像是一张被点燃的黑纸,猛地向内凹陷。
绝狱镇魔剑的剑心共鸣。
那是归墟阶的极致杀意。
剑无痕感知到了死门核心大阵那场非自然的逻辑殉爆,更嗅到了这股不属于伪天道法则的空间破洞气味。
猎物要逃。
百丈之外的半空中,空间硬生生被扯开一条缝。
一个黑衣蒙眼的身影跨步而出。
周围那些因为阵法殉爆而狂暴的能量,在那个身影出现的瞬间,全部被压死在原地,连一粒灰尘都不敢飘动。
剑无痕。
他蒙着眼的黑布在风中猎猎作响。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一句废话。
他抬起右手,拔出了背后的绝狱重剑。
咔。
为了无视这百丈的物理阻力,剑无痕体内,一寸散发着极品纯净光泽的剑骨,被他强行引燃。
速度拉升到了无视常理的极限。
一剑挥下。
没有绚丽的剑气,只有一条灰蒙蒙的线。
那条线所过之处,沿途的声音、光线、甚至时间,都被绝对的理智切成了两半。
那是足以斩断虚空断层的归墟绝杀。
目标,直指暗门,要将这扇门,连同门里的人,一起腰斩。
杀意刺痛了李长生的后脑勺。
那是真正意义上的死神降临,空气都被抽干,肺里像塞满了玻璃渣。
“来不及了……”
乱码视野里,那道灰线的推演逻辑,比他关门的速度快了整整一倍。
李长生死咬着牙,舌尖被咬得血肉模糊。
他放弃了所有防御,像一截枯木般,整个人向前栽倒,彻底跃入那片狂暴的时空裂隙中。
灰线切到了门框边缘。
裴半妆留在门外的半截残肢,连同坚硬的黑岩,在那条线扫过的瞬间,灰飞烟灭。
就在剑气余波即将钻进裂隙,把李长生的脊椎骨切成两半的毫厘之间。
嗡!
李长生体内,残存的大荒气运彻底炸开了。
那是一种本能的应激反应。
极致纯净的原始法则,遇到了伪天道最顶级的杀伐逻辑。
两种水火不容的代码在门槛处撞在了一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逻辑层面极度排斥的摩擦。
大荒气运化作一层微弱却死板的灰光,硬生生在剑气落下的轨迹上,顶出了半寸的空白。
就这半寸。
剑气的锁定偏了一毫。
李长生顺着坠落的惯性,手肘狠狠撞在门后的维系阵纹上。
咔嚓。
脆弱的灵力连接被彻底切断。
那道被强行融穿的暗门,失去了最后的锚点,在剑气彻底合拢前的一瞬,轰然闭合。
黑暗。
纯粹的、狂暴的黑暗瞬间吞没了李长生。
暗门消失了,镇魔司的追杀网、剑无痕的绝狱剑气,全部被隔绝在了冰冷的现实世界之外。
李长生置身于狂暴的时空断层中。
四周没有上下左右,只有无数像恶鬼哀嚎般的乱流尖啸。
那些乱流撕扯着他重伤濒死的残躯,带起大片血珠。
而在这无尽的黑暗深处,一股比物理撕裂更恐怖的高维侵蚀,正顺着断层里的缝隙,无声无息地向他这具失去灵力保护的身体扑来。
他睁着充血的眼睛,在失重中无声地往下坠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