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烫的烂泥还在冒着硫磺味的白烟,十里外搜山法器连环殉爆的震感,顺着岩脉一直传导到李长生的背脊上。
他靠在发黑的岩石后,胸腔随着漏风的呼吸艰难起伏。
就在此时,一直蜷缩在泥水里的裴半妆猛地抬起头。
爆炸的余波将她从极致的惊恐中震醒。她看着自己被磨破的手指,又转头看向那片已经没有任何荒鹞子帮众气息的毒瘴区,双眼突然变得浑浊。她意识到自己被当成了诱饵,而跟了她七年的弟兄,连灰都没剩下。
一种同归于尽的疯狂冲破了理智。她喉咙里发出野兽般漏气的粗喘,双手猛地抓起一块表面长满倒刺的枯木,毫不犹豫地向旁边那块回音极强的空心岩壁砸去。
只要这一下敲实,周遭游荡的镇魔司暗哨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一样扑过来。她已经没了活路,更不想让眼前这个冷血的疯子独活。
李长生连眼皮都没抬。
他没有去夺那块木头,只是垂在身侧的右手屈起一根手指,轻轻扣了一下膝盖。
啪。
裴半妆高举的手臂僵在半空。
蛰伏在她神魂深处的那段乱码毒药,被瞬间激活。
没有任何预兆,裴半妆的眼球猛地向外凸起,瞳孔里爬满了黑色的丝线。她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的死狗,重重砸进泥浆里,身体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反向弓起。
剧痛直接绞杀了她的神识。她张大嘴巴,却连一声惨叫都发不出来,只能听见喉结骨剧烈摩擦的“咔咔”声。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指甲生生抠进肉里,撕出几道血淋淋的口子。
她在求死。
但那段伪装成蛊毒的底层乱码,不仅剥夺了她掌控身体的权利,连她试图咬舌的神经指令都一并切断。
李长生看着她在烂泥里抽搐、翻滚,完好的右眼里只有一潭死水般的冷漠。他等着裴半妆在生不如死的折磨中熬过了足足十息,看着她双眼的疯狂彻底涣散,变成一种对深渊的绝对恐惧,才缓缓松开了那根手指。
裴半妆瘫软下来,像一块烂肉般趴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呕出酸水。
“既然连死都不怕,”李长生的声音极其平缓,却透着令人窒息的寒意,“那就好好留着这条命带路。”
裴半妆没有反驳,连颤抖的力气都失去了。她的反抗意志已经被那十息的绝望彻底碾碎,此刻只剩下一个指令:听从这个人的话,或者去经历比死更恐怖的折磨。
解决完内讧,李长生将后脑勺重重靠在腐树的树干上。
他的内脏已经濒临崩塌。失去那一缕大荒气运后,残留在体内的超载血气正在疯狂反噬他破损的经脉。
右眼蓦然睁开,视线切入那片粘稠的黑暗代码。
他在周围惨绿色的毒气中扫视,目光最终锁定在左侧泥沼边缘的一簇变异毒蕈上。在常人眼里,那只是几朵散发着腥臭的烂蘑菇。但在乱码视野中,那上面流转着极其暴躁的暗紫色神经毒素代码。这种毒理,恰好能和超载血气的频率形成短暂的物理对冲。
李长生拖着右腿爬过去,连泥带根扯下两朵毒蕈,直接塞进嘴里。
辛辣、刺鼻,带着浓烈的腐尸味。
他面无表情地咀嚼,咽下。
不到三息,神经毒素发作。李长生的半边脸瞬间麻木,紧接着,那股剧毒顺着食道砸进胃里,与暴走的血气狠狠撞在一起。
五脏六腑仿佛变成了铁匠铺里的砧板,两种力量在上面疯狂交锋。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痉挛,手指深深抠进掌心的烂泥里,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痛。一种能让人神智错乱的痛。
但在这短暂的神经麻痹间隙,李长生的脑海却前所未有地清明。他借着这股痛楚,强行洗刷掉刚才看着荒鹞子帮众化作血雾时,内心生出的一丝几乎微不可察的波澜。
棋盘之上,没有炮灰的命,就换不来执棋者的命。
他需要活下去,活到掀翻这吃人铁律的那一天。这股纯粹到冷酷的求生欲,压倒了一切廉价的软弱。
一炷香后,毒理中和勉强稳住了崩塌的内脏,换取了一点走完最后几里路的微弱体能。
“走。”李长生吐出一口黑血,撑着岩石站起身。
裴半妆从泥水里爬起来。她双目空洞,彻底沦为了一个没有任何多余情绪的求生工具。她麻木地转过身,在一片看似绝路的毒荆棘中摸索片刻,拨开了一条极其隐蔽的兽道。
两人一前一后,像两只失去知觉的游魂,跌跌撞撞地踏上了通往无妄城暗门的最后一段路。
与此同时,数十里外的高空中。
爆炸的火光在下方毒瘴区东侧渐渐平息,残留的浓烟翻滚着冲向天际。几名镇魔司校尉悬停在飞舟边缘,面色凝重。
“主帅,东侧地脉裂隙灵压狂暴,大批搜山法器殉爆。前锋段沧海的波段已经彻底消失。是否需要调集西侧防区精锐,向东侧爆炸点收拢?”副将单膝跪地,等待着那个黑布蒙眼男人的决断。
剑无痕静静地立在半空,手指缓缓摩挲着绝狱镇魔剑的剑柄。
他没有看东侧。
他的剑心,在刚才法器殉爆的瞬间,捕捉到了底层法则那极其微弱的、不讲逻辑的错位感。那是极其高明的气味陷阱。常规统帅此刻一定会将兵力压向爆炸点排查。
“放弃对瘴气区的广域搜索。”剑无痕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副将一愣:“可是……”
铮!
绝狱镇魔剑被剑无痕单手拔出半寸。一股属于归墟阶的极致剑意,顺着他的手臂轰然灌入面前的虚空。他根本不去管那些四下逃逸的线索,而是用剑心强行斩断了所有虚假的因果线,直接将推演的尽头,锁定在这片荒野唯一的生门坐标上。
无妄城暗门。
噗。
推演高维因果的瞬间,大荒气运化作恐怖的排斥力,狠狠撞在剑无痕的胸口。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但这不仅没有让他退缩,反而加深了必须抹杀异端的冰冷决心。对方越是能利用天道规则的漏洞,就越证明其威胁巨大。
剑无痕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冷冷下令:“全线收缩。把最高级别的血腥大阵,直接钉在无妄城暗门外十里的坐标上。”
他要放弃整片池塘的摸排,直接在唯一的出水口布下终极死网。
毒瘴小径深处,没有日夜。
时间的流逝在泥泞和腐臭中变得漫长。李长生不知道自己摔倒了多少次,右腿在腐叶中拖出一条长长的黑色血痕。毒蕈的麻痹效果正在飞速消退,深层的剧痛像潮水一样重新涌上脑海。
裴半妆走在前面,身上的粗布衣服已经被荆棘撕成了布条。她机械地挥动着一根捡来的断骨,扫开前方最后一层厚重的毒瘴。
空气中的硫磺味突然淡了。
原本粘稠的惨绿色雾气,在这里被一种无形的屏障强行截断,露出了前方一片光秃秃的黑色岩壁。岩壁上,隐约可见几道极其古老的阵纹。
无妄城地下黑市的隐秘暗门到了。
裴半妆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亮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求生微光。她下意识地想要加快脚步。
但就在她迈出下一步的瞬间,李长生突然伸出左手,一把揪住她的后领,将她猛地拽回了毒瘴边缘。
前方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一道红光。
紧接着,那红光像蔓延的烈火,在短短半息之内,化作了一张覆盖了整个岩壁及其前方数百丈区域的暗红色大网。
极其致密。
那些代表着归墟阶绝对绞杀意志的血色阵纹,不再像之前那样只是宏观地贴地横扫,而是像无数把交错的无形铡刀,将暗门前方的每一寸空间都彻底锁死。连一丝活气都休想泄露过去。
剑无痕根本没有在毒瘴里找他们,而是提前在这里结下了毫无死角的终极口袋阵。
惨淡的微光穿透身后残存的毒雾,照在两人泥泞不堪的躯体上。
暗门就在眼前,前路却已彻底断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