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啦。”

粗糙的布料在李长生掌心划出一道血痕,裴轻语的手腕硬生生从他满是冷汗的手中滑脱。

由于右腿被红绫的死气死死钉在原地,这一股突然爆发的挣脱力,让李长生整个人猛地向前踉跄了半尺。他的膝盖几乎要在满是碎石的泥潭里跪倒。

头顶上的云层停止了转动。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极其沉闷的机械齿轮咬合声。融灵炉第二波清洗的预热开始了,周围空气里残存的水分被瞬间抽干。暗紫色的极乐幻香毒雾被高温烘烤,黏稠得像是一层快要干涸的胶水,死死糊在人的皮肤上,顺着毛孔往里钻。

李长生的眼角刚才裂开的旧伤再次崩裂,温热的血水顺着下巴滴落。

“回来!”

他嗓音嘶哑,后脑勺像是有千万把生锈的锉刀在同时刮擦神经。

左手五指猛地向内一扣。

窃天体视界全开。四周那些代表融灵炉引力规则的红色代码,像无数把旋转的闸刀,正一层层向下切割。原本盘踞在他经脉深处的那些暴虐死气,被他硬生生抽出,化作三条婴儿手臂粗细的灰黑锁链,破空而出。

锁链没有用来攻击,而是像三条发狂的蟒蛇,在两人上方两丈高的位置,强行交叉、横竖交织,撑开了一张极不规则的残缺网罩。

灰黑色的死气与那漫天压下的红色代码刚一接触,便激荡出大片浑浊的火星。

网罩成型的瞬间,上方无形的重压便狠狠砸了下来。

“嘎吱——”

死气锁链上发出了类似金属弯折的刺耳尖啸,李长生的七窍同时渗出了一丝黑血。他的背脊被压得再次弯折下去,喉咙里泛起浓烈的铁锈味。

就在锁链的尾端准备像钩子一样卷住裴轻语的腰肢,把她强行拖回这片勉强撑开的安全区时。

裴轻语没有退缩。

这具本该在毒雾下失去所有反抗意志的凡人躯壳,猛地向前扑了过来。

“噗!”

她狠狠咬烂了自己的舌尖。混着肉沫的黑血喷溅在李长生的胸口,剧痛勉强撕开了极乐幻香那张绝对麻醉的网,换来了一瞬间极其可怕的清醒。

她迎着那条快要缠上她的死气锁链,撞进了李长生怀里。

一只全是泥浆和血污的手,死死揪住了李长生的衣襟。接着,一样硬邦邦、硌手的东西,被她用尽全身力气,硬生生塞进了李长生的掌心。

那是一个极小的油纸包。

里面裹着的,是半块混着劣质糠麸的干粮。这是她在长达一天的逃亡与诱敌中,贴身藏在最深处,连手指都不舍得碰一下的东西。在这片资源枯竭的废土上,半块没有被毒雾污染的干粮,足够让一群底层的拾荒者为了它互相咬破喉咙。

现在,她把它完完整整地交了出来。

“你干什么?”李长生手指本能地收缩,手背青筋暴起。那条悬在半空的死气锁链猛地一转,就要将她捆死在自己身边。

“没用了。”

裴轻语推开他的手,嘴角全是被咬烂的血沫。她原本应该涣散的瞳孔,此刻却亮得让人心悸。

她没有躲避那条缠上来的锁链,反而任由它刮破了外衣。

“我留下……只会变成催化的燃料。”她的话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伴随着身体不自觉的痉挛,“这毒雾……碰到毫无抗性的活人血气,就会……彻底沸腾。”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刚才她喷在地上那口血,瞬间被周围的暗紫色雾气包裹。雾气就像活着的虫群,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蚀声,眨眼间将那片地面烧灼出一小片白地。

“我留下来,只会连累你一起烂在这里。”她惨然一笑。

上空的机械轰鸣声彻底盖过了周围所有的动静。

李长生的手在抖,红绫从他腿骨大穴里刺入的死气依旧在疯狂阻断他的行动力,这让他操控锁链的动作慢了半拍。

就在这半拍里,裴轻语猛地向后倒退了两步。

她用那把一直死死攥在手里的卷刃破刀,毫不犹豫地割断了那截即将缠住她的外衣布料。

“这世道太黑了。”

她转过身,背对着李长生,望着前方那个刚刚被灵火光柱熔穿的巨大地坑,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随时会散的风。

“总得有人先化成灰,才好把路照亮一点点。”

话音落下的瞬间。

她拖着那条早已断折的腿,像一块被随手丢弃的破抹布,借着前倾的惯性,毅然决然地跃入了那片尚在翻滚着高温与残存阵法乱流的深渊死坑。

没有任何犹豫。

一声闷响。

那具甚至没能引来一丝反弹的凡人肉身,在撞上废脉死气节点最深处的那一刻,连同骨骼与血肉,在高温的冲刷下顷刻间化为灰烬。

一条凡人的命,混杂着最坚决的死志,填入了这座残破的阵眼。

淤积在地脉深处的死气被这股鲜活的气血瞬间点燃。

一股浓烈到几乎化作实质的灰黑色气柱,像倒流的瀑布一般,从坑底轰然喷发,直冲云霄。

高维之上的云层里。

刚刚预热完毕、正准备进行第二波大范围毁灭的融灵炉雷达,在扫描到这股包含着极端死亡法则与大量活体污染杂波的瞬间,发出了极其刺耳的过载声。

商盟冷冰冰的判定逻辑被这股突然倒灌的死气硬生生卡住。

在高空那张密不透风的引力绞杀网里,被生生烧出了一片方圆不到两丈宽的探测盲区。

周围那种仿佛要把内脏全部挤压成泥的重压,在这片极小的空间里猛地一松。

李长生右腿终于支撑不住,整个人顺着重力砸倒在地,连滚带爬地翻进了这片死气盲区的边缘,后背重重撞在一截断裂的石柱上。

距离这片盲区几百步外的废墟夹缝里。

段无锋屏住呼吸,半个身子藏在一层由极品阵盘撑起的光晕下。

他手里捏着一枚冰冷的玉简,玉简表面正有节奏地闪烁着红光——那是天道巡查局下发的最底层杀戮指令。

按照条例,只要捏碎玉简,他就能启动后备传送阵,干净利落地离开这片注定要被熔炼成残渣的修罗场。

但他的手僵在了半空。

就在刚刚,他眼睁睁看着那个连炮灰都算不上的拾荒女,咬烂了舌头,主动跳进了那个死坑。

他很清楚极乐幻香的作用机制,那是能把人的本能剥夺到只剩求生欲的毒药。

可那个女人,硬是靠着凡人的骨头,在这个吃人的法则里砸出了一点回响。

玉简上的红光依旧在机械地闪烁着。

理智。冰冷。不可违逆。象征着那套优胜劣汰、高高在上的完美秩序。

段无锋低下头,盯着那抹红光。这抹红光,曾经是他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去捍卫的真理。在镇魔司的那些年,他们被灌输的只有绝对的服从,底层的命只是一串数字,是维持天庭运转的燃料。

可如今,那个本该在数字里毫无声息烂掉的野草,却用形神俱灭的代价,狠狠扇了这套秩序一记耳光。

“咔嚓。”

五指缓缓收紧。

坚硬的玉简在他掌心被捏成了无数锋利的碎屑,深深扎进了皮肉里。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滴落在泥水里。

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眼底那种属于高阶探员的冷酷与漠然,正以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速度,被某种极其狂热、几近燃烧的战意彻底吞噬。

盲区内。

暂时避开了重压的侵袭,但周围的环境并未好转。腥甜的血雾和浓郁的死气交织在一起,飘落在断垣残壁上。

李长生靠在石柱上,胸腔剧烈起伏。

窃天体超负荷运转的反噬,让他的视线依旧带着大片的暗红斑块。

他缓缓抬起那只全是血迹和泥浆的手。

掌心里,静静躺着那个用油纸裹着的半块干粮。

手指一点点收紧,直到指节泛出青白,直到干粮外层的糠麸被捏得微微变形。

头顶上方。

雷达短暂的过载短路声很快结束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足以令整片天地共振的狂暴嗡鸣。融灵炉显然放弃了任何精密的打捞,真正毫无保留的灵力潮汐正在汇聚,那股毁灭性的威压正顺着云端重新渗落下来。

李长生仰起头,看着那片被死气和火光照亮的浑浊天空。

眼底金色的残像彻底炸开。

一抹压抑到了极点、几乎要将他理智完全烧尽的暴戾杀意,在他那双漆黑的瞳孔里,彻彻底底地沸腾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