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鹤在烂泥里拖拽出的血痕,渐渐融入黑暗。直到连那令人作呕的爬行声都彻底消失,笼罩在遗迹核心的死寂才真正沉淀下来。
李长生一直维持着那个冷漠的站姿。
三息之后。
“咔。”
膝盖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错位响动。他整个人像是被抽了主心骨,重重跌跪在混合着碎肉和泥水的地砖上。
紧绷的神经一旦松开,窃天体超载的报应立刻排山倒海般压了下来。
肺管子像是被塞满了带着倒刺的玻璃渣,每一次呼吸都带出细碎的血沫。他单手抠着地面的砖缝,把自己拖拽到一根断裂的石柱旁,后背贴着冰冷的石头滑坐下去。
“咳……咳咳!”
淤黑的血块从嘴角溢出,砸在身前的泥水里,化开一团浑浊。
左手掌心,那道干涸的血纹开始微微发烫。红绫刚刚吞噬了庞大的死气,此刻正在血脉深处蛰伏,但那一丝烫意里,透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和本能的战栗。高维降临的余波,连这位上古女战神都感到压抑。
李长生低下头,用沾满泥污的右手大拇指,粗糙地摩挲着掌心的血纹。四周没有风,连空气都是死的一样。他脑海里闪过曲幽幽那被半妖毒煞侵蚀、最终化为飞灰的画面。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没留下,只有地上那滩分不清是谁的血迹。
“我们活下来了。”
李长生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在磨,在空旷的废墟里显得干瘪又难听。他靠着石头,仰起头,看着上方摇摇欲坠的穹顶。
“但下次,我绝不再让任何人替我们死。”
这不是说给红绫听的,也不是说给天道听的。只是把喉咙里的那口血腥气咽下去,强行给即将崩溃的意识打上一根钢钉。
然而,身体的崩溃并不受意志转移。
“嘶——”
剧痛猛然在经脉里炸开。窃天体强行拼接底层逻辑后,身体各处的法则开始排斥。他的右臂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皮肤下像是有十几条虫子在死命往外钻。
不能再等了。
李长生咬碎了舌尖,借着这点剧痛刺激,手脚并用地爬向十丈外那滩属于血云老叟的残骸血水。
猩红的光泽在乱码视野里跳动,那是高维信标在酝酿。但在信标旁边,还有老叟被碾碎后,未被天道磨盘完全带走的残存底蕴。
他把手直接插进那滩温热腥臭的血水里。
乱码触手顺着指尖探入,像个翻找垃圾的野狗,生硬地剥开那些被污染的废料。
找到了。
一丝比头发丝还要细、却纯净到不沾一丝香火气的本源,被乱码触手死死卷住,扯了出来。
没有犹豫,李长生张口将其吸入鼻腔。
纯净本源入体的瞬间,痉挛的经脉像久旱的龟裂土地迎来了暴雨。暴烈的灵力粗暴地冲刷着那些即将断裂的血管,强行把撕裂的伤口糊住。这不是治愈,而是用蛮力压制。
他重重喘了几口粗气,撑着膝盖站了起来。行动力勉强恢复,但这股外来的力量维持不了太久。
伤势稍缓,他转身走向阵眼边缘的一片废墟死角。
几块崩塌的巨石缝隙里,蜷缩着一团模糊的人影。那是穆挽萤。
李长生蹲下身,借着微弱的光线打量着她。极道法器的器灵崩碎,加上老叟临死前的反噬雷击,已经彻底抽干了这个女人的所有灵智。
她原本清秀的面容此刻沾满了泥水和黑灰。最可怕的是那双眼睛——瞳孔完全扩散,没有焦距,没有光,像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她退化成了一张白纸。一个没有任何记忆、没有任何常识的痴傻盲女。
此时,她正无意识地蜷缩着,单薄的肩膀随着微弱的呼吸微微发抖,像一只被丢在雪地里即将冻死的野猫。生命体征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
李长生的手指僵在半空。
他刚才从老叟残骸里抠出来的、用乱码包裹着的最后一缕纯净本源,正躺在掌心。这东西,是他用来应对接下来那根随时可能引爆的高维信标的保命底牌。
给这盲女?还是留给自己?
理智在疯狂叫嚣:她已经是个废人了,没有利用价值了。死在遗迹里是她最好的归宿。
但李长生却死死盯着她紧紧攥着衣角的手指。那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泛白。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曲幽幽燃烧自己撞向法器的那团火光。底层人,耗材,炉鼎。
“妈的。”
李长生低骂了一声,睁开眼,眼神彻底冷了下来。老子偏要保住这个底线。
他伸出手,将掌心那缕散发着微光的纯净本源,朝着穆挽萤的眉心点去。
然而,就在灵气即将触碰皮肤的瞬间。
穆挽萤那原本毫无生机的身体,突然像触电般剧烈弹开。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尖叫,双手胡乱地在半空中挥舞,指甲死死抠向李长生的手背。
“嘶啦!”三道血印浮现。
穆挽萤像疯了一样向后缩,后背重重撞在石头上也不停下。哪怕她已经退化成了傻子,但灵魂深处对“高阶修士”、“灵力灌输”的恐惧,早就刻进了骨髓。在她的潜意识里,灵力入体,就意味着要被当成活体阵核。她本能地排斥一切救治。
“别动!”李长生低喝一声,试图按住她的肩膀。
穆挽萤张开嘴,狠狠咬向他的手腕。
就在这时。
“嗡——”
李长生左手掌心的血纹剧烈跳动起来。一股冰冷的刺痛直达脑海。红绫在抗议。
那远古死气中透着明确的不满:本座跟着你拼死拼活,你现在要拿最珍贵的救命资源,去喂一个不知好歹的废人?她排斥就让她死!
血契的抗议让李长生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通过血契,将自己此刻的情绪毫无保留地撞了回去。没有讲道理,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决。如果今天看着她死,自己和外面那些高高在上的畜生有什么区别?
半息后,血纹的刺痛慢慢平息。红绫似乎感受到了那种同类的惨烈。她冷哼了一声,收回了刺痛,显露出一丝罕见的默契,彻底沉寂下去。
内部摆平,外部还在挣扎。
穆挽萤已经把自己抠得鲜血淋漓,死活不让李长生靠近。李长生看着她,深吸了一口气。硬灌不行,那就换个方式。
他眼底的灰白乱码再次疯狂转动,视野中,穆挽萤的身体被拆解成无数杂乱无章的线条。那些线条紧紧绷着,像一张拒人千里的刺猬皮。
李长生控制着指尖那缕纯净本源,利用窃天体的特性,开始微调灵力的波动频率。
这是一种欺骗,也是一种共鸣。
他将原本高阶、纯粹的灵气波段,强行降频。加入了饥饿的胃痉挛、被鞭打的皮肉痛、还有那种常年跪在泥地里,仰望神明时的绝望与麻木。这不是灵气了,这是苦难的具象化。
当这股杂糅着底层波段的灵力再次靠近时,穆挽萤疯狂挥舞的手臂突然停住了。
空洞的双眼依旧没有焦距,但她的鼻翼微动,身体的颤抖渐渐变成了另一种频率。她感受到的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施舍和利用,而是一股和她一样的、在泥浆里打滚的熟悉气息。那是同类的味道。
李长生的手,终于稳稳地落在了她的眉心。
微弱的光芒顺着指尖没入那苍白的皮肤。穆挽萤没有再挣扎。她的身体慢慢软了下来,紧绷的肌肉彻底放松,就像一个在冰天雪地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破旧但挡风的草棚。
她闭上眼,沉沉地昏睡过去。命保住了,但也仅仅只是保住了。从此以后,她再也不是什么活体阵核,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盲女。
李长生收回手,脱下自己那件破烂的外袍,扔在穆挽萤身上,将她盖住。
胸口的剧痛再次隐隐发作。因为失去了这最后一点本源,他的伤势恢复受到了严重的阻碍,心跳慢得像个垂死的老人。但他没有后悔。
李长生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黑泥。
他转过身,将背影留给昏睡的盲女。目光越过废墟,死死盯住了十丈外的那滩血水。
短暂的喘息结束了。
在刚才的耽搁中,那滩血水里的猩红光泽已经完全实质化。在乱码视野中,那根无视遗迹物理屏障的跨维锁链,正在疯狂地检索着周围的因果线。
李长生知道,真正的死局,现在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