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在眉心半尺外的那道猩红虚影,极淡,像一根半透明的血色蛛丝,一端连着老叟化作的烂肉污血,另一端对着李长生的额头,暂时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李长生靠在残碑底座上,任由脸上粘稠的血污在冷风中渐渐变干。他盯着那根红线看了两息,眼底微弱闪烁的灰白乱码试图去触碰它,却像是抓了一把虚无的空气。这道波段的底层逻辑,完全超出了这座上古遗迹残缺天道能识别的维度。
这东西暂时没有爆发。
但半空中的天道磨盘已经彻底停转了。那种连骨髓都要被强行碾碎的恐怖重压,终于如潮水般从这片废墟里褪去。原本被压得像铁板一样的烂泥地,重新翻涌出湿黏的触感,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内脏发酵的臭气。
李长生慢慢闭上充血的眼睛,喉结滚动,极其艰难地吐出了一口混杂着肺腑碎屑的浊气。
不远处传来一声细微的脆响。
那把插在泥水里的生锈断刃,表面最后一点金属光泽也彻底黯了下去。刀身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细密开裂声,寸寸崩碎,化作一小摊随风飘散的红褐色铁锈。燕长空的残魂,连一丝多余的回音都没能留下,彻底从这个世上被抹除了。
再往右数丈外,沦为痴傻盲女的穆挽萤像一条被踩烂半截的虫子,浑身泥水地蜷缩在一个浅坑里,对周遭的一切毫无反应,只是随着本能极其缓慢地抽搐着。
活着的,除了他,只剩下十丈外断墙死角里的那条猎犬。
陈玄鹤瘫在水坑里,双眼死死向外凸起,直愣愣地盯着老叟化作的那滩污血。
就在半刻钟前,那是他心中绝对不可仰视的神明代言人,是云渺仙宗不可撼动的高层武力。在他几十年的修仙常识里,凡尘阶巅峰的大能踩死一个底层凡人,就像喝水一样天经地义。
可现在,那个神高高在上地降临,然后被一股连看都看不见的磨盘,生生碾成了连野狗都不吃的烂肉。
陈玄鹤浑身的骨头缝都在冒凉气,他试图咽一口唾沫,却发现喉咙干得像砂纸。一股温热带着明显骚气的液体,不受控制地顺着他的大腿根洇透了裤裆,和地上的黑泥混在了一起。
他像是突然被这股骚味惊醒,哆嗦着手往腰间摸去。
抓了三次,他才把那块刻着流云暗纹的宗门求救玉简抠出来。沾满黑泥的手指死死捏住玉简边缘,用力一掰。
“咔。”
玉简碎裂,几缕青色的灵光飘出来,刚升起不到半尺,就被遗迹四周残存的死寂空气轻易绞散,连一丝空间波纹都没能荡开。
没有回音,没有长辈的神识降临。
玉简碎渣扎破了陈玄鹤的掌心,血流下来,他却像感觉不到疼,只是一边像条蛆虫一样往后缩,一边喉咙里发出漏风的风箱声。那套他引以为傲的阶级法则,在此刻和玉简一起变成了没用的粉末。
李长生连余光都没分给陈玄鹤。
眉心外那根安静悬停的半透明红线,像是一根随时会收紧的绞索,刺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直觉告诉他,危机根本没有结束。
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把这具千疮百孔的肉体填满。
李长生用左手撑着残碑,硬生生把自己从泥地里拔了起来。右腿受损严重,他只能拖着那条腿,鞋底在烂泥里刮出一条浅沟,一步步挪到了老叟的残骸前。
那滩散发着恶臭的污血上方,正有一股无色透明的纯净本源在缓缓溢散。大能陨落后的遗蜕,摆脱了肉体的束缚,正在试图融进周遭的天地里。
李长生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探出满是血口子的左手,五指张开,一把抓进了那团气流中。
无视虚弱,强行越级吞咽。
无色的本源顺着他掌心的毛孔野蛮地挤进去。经脉里原本就因为窃天体超载而布满了细密的裂痕,这股庞大的外来灵气刚一冲入,就像是往塞满碎玻璃的管道里强行灌入水银。
“呃……”
李长生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左腿一软,重重跪在血水边缘。他脖颈上的青筋瞬间暴起,皮肤下鼓起一个个可怖的鼓包,顺着手臂一路往心口乱窜。
凡尘阶4阶的壁垒在冲击下剧烈摇晃,但他受损极重的心脉根本承受不住这种扩容,左胸隐隐传出肌肉撕裂的钝响,眼前一阵阵发黑。
就在心脉即将彻底炸开的刹那。
老叟污血中尚未散尽的庞大怨毒死气,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突然沸腾起来。
李长生左手掌心里,那道原本已经干涸死寂的血纹,不可遏制地烫了起来。
陷入深度休眠的红绫,被这股精纯的远古死气直接刺激到了嗜血的本能。血纹边缘亮起了一圈刺目的红光,一缕极淡、淡得几乎透明的红衣虚影,在李长生身侧的空气里悄然勾勒出一个轮廓。
没有声音,也没有情绪的波动。
那道虚影只是出于护主的本能,伸出一只毫无温度的手,紧紧贴在了李长生几近炸裂的左胸口。
一股极致的冰寒瞬间透骨而入,硬生生冻住了那些濒临崩断的经脉。老叟遗留的死气顺着虚影的牵引,被疯狂抽离血水,倒灌进李长生的掌心,化作修补契约阵纹的养料。
而那团原本狂暴的纯净本源,在失去了死气的包裹后,彻底化作了最精纯的推力。
“咔吧。”
体内那道无形的境界屏障,被生生冲断了。
骨骼深处爆发出一连串爆豆般的脆响,李长生的毛孔里迅速渗出一层带着腥臭味的灰黑杂质,又很快被体内新生的强悍灵气震散。
凡尘阶,5阶巅峰。
眼底那些灰白的乱码在一瞬间清晰了数倍,受损的神魂被强行拼凑稳固。左手掌心的血纹彻底恢复了鲜艳的色泽,那道红衣虚影在咽下最后一丝死气后,没有片刻停留,像一滴融化在水里的血,悄无声息地缩回了掌心深处。
烂泥地里,李长生缓缓站直了身子。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颈骨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音。破布衫上的血块硬邦邦地贴着皮肤,但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凝实的压迫感,却像一块沉重的生铁,死死压向了十丈外的废墟断墙。
陈玄鹤还在往后退。
他试图调动体内的灵气防身,可手里捏法诀的动作只做了一半,经脉就因为极度的恐惧而痉挛打结,聚起来的灵气转眼散得干干净净。
李长生抬起脚,一步步朝他走去。
鞋底踩在积水里,发出单调又平稳的“啪嗒”声。
境界提升带来的修复力让他走得很稳。左手指尖上,几缕灰白色的乱码代码如同有生命的毒蛇,在空气中无声地扭动着,随时准备刺穿对方的头骨。
十丈。
五丈。
三丈。
陈玄鹤退无可退,后背重重撞在断裂的石柱上。他抬起那张沾满泥水和尿液的脸,看着居高临下逼近的李长生,嘴唇剧烈地哆嗦着,连一句求饶的整话都拼凑不出来,只剩下一阵无意义的牙齿磕碰声。
“别……别杀我。”
陈玄鹤终于挤出了第一句人话,声音尖锐发劈,“我是真传弟子,我知道宗门的巡查……我有用!”
李长生停在他两步外,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坨腐肉。
“看来高高在上的主子。”
李长生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死的时候,和凡人一样臭。”
灰白色的乱码触手猛地绷直,对准了陈玄鹤的眉心,准备进行最后的灭口清理。
就在他准备刺下去的瞬间。
“滴——!”
脑海中,原本平静的乱码视野毫无预兆地发出了一声仿佛能撕裂耳膜的高频锐鸣。
满屏的灰白代码在千分之一息内被染成了极度刺目的猩红色。
李长生瞳孔猛地一缩,动作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他猛地回头。
老叟化作的那滩污血深处,一股诡异到极点的波动轰然炸开。那根原本悬在他眉心半尺外、只是半透明虚影的红线,在瞬间凝结成了恐怖的实质。
一条粗大、表面布满古怪眼球图腾的猩红锁链虚影,带着无视一切物理岩层和残缺天道屏蔽的霸道,从血水里拔地而起。它笔直地刺破地宫顶端,直通九天之上的大荒深处。
而锁链最底端的那个发着刺目红光的信标,死死地、不可逆地焊在了李长生的眉心。
